“萧战。”
“嗯。”
“出去后老实点,少看洋妞。”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什么时候看过洋妞?我这辈子见的洋人加起来不过十个,其中八个是男的,两个是女的,一个是比尔神父带来的老太太,六十多岁,牙都掉了;另一个是弗朗机商人的老婆,胖得像一座山,一个人占两个座位。”
苏婉清“你没看过,保不齐到了弗朗机就想看。那边的女人金碧眼,你没见过,好奇。好奇心害死猫,也害死国公。”
萧战“我真不好奇。我对金碧眼没兴趣。我见过——张文远实验室里有个洋人骨架,金,碧眼——不对,那个是骷髅,没眼睛。”
苏婉清“你少贫。你这个人,嘴上说不好奇,眼睛比谁都尖。上次在祥瑞庄庙会,你说‘我不看热闹’,结果你站在墙头上看了半个时辰,连人家卖大力丸的怎么吞剑都看完了。吞剑的那人后来找你签名,你笑的大牙呲的老大,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看见人家崇拜的眼神和仰慕的小表情是不是连姓啥都忘了?”
萧战“那是……那是视察民情。”
苏婉清“视察民情看到吞剑?你视察的是什么民情?吞剑社情?”
萧战无话可说。
苏婉清继续说,手指头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像在戳萧战的额头。“多写信。三天一封。不许断。断了我就当你出事了,我就带着振邦改嫁。”
萧战“改嫁给谁?隔壁老王?”
苏婉清“隔壁是老吴。”
萧战“老吴六十多了。”
苏婉清“老吴身体好。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太极,打一个时辰不带喘气的。上次你感冒躺了三天,人家老吴感冒第二天还在扫地。你比老吴还差一截。”
萧战“……你跟老吴什么关系?你连他感冒第二天在扫地都知道?”
苏婉清“我每天都看到他扫地。他的扫帚声比你的呼噜声还规律。”
萧战“那我走了以后,你跟老吴——”
苏婉清打断他,眼神像两把刀。“你敢把话说完?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从舷梯上推下去?”
萧战立刻闭嘴。
振邦在旁边插嘴,仰着小脸,一脸天真无邪。“娘,你要是改嫁给老吴,那我是不是得改姓吴?吴振邦好听吗?”
苏婉清“你闭嘴。没有人要改嫁。”
振邦“那你为什么说改嫁?你说改嫁,不就是想改嫁吗?娘你说过,说话要算话。你说改嫁,就得改嫁。不然就是骗人。骗人鼻子会变长。”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个天津港的空气都吸进去。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然后说“你爹要是不写信,我才改嫁。你爹写信,我就不改嫁。所以你要帮你爹记住——写信。三天一封。少一封,你就没爹了。”
振邦立刻转向萧战,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爹,你听见了没有?三天一封!少一封,我就没爹了!你不能让我没爹!我还要你给我讲海盗的故事!”
萧战“听见了。三天一封。一封不少。”
振邦“你要是忘了怎么办?你上次说给我买糖葫芦,忘了;上上次说带我去看赛马,忘了;上上上次说给我做弹弓,做了一年还没做出来。”
萧战“这次不一样。这次你娘用改嫁威胁我,我不会忘。”
振邦“那你把‘写信’写手背上!这样就不会忘了!”
萧战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写手背上洗了就没了。洗手的时候——不对,船上洗手不方便,我写手上。”
振邦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炭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儿顺来的,笔头都磨秃了。“爹,伸手。”
萧战伸出手。振邦握着炭笔,歪歪扭扭地在萧战手背上写了两个字。萧战低头一看——“写心”。是“写信”写成了“写心”。
“振邦,‘信’字怎么写来着?”
振邦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理直气壮。“‘信’就是‘人’字旁加‘言’,人言为信。我写的是‘人’字旁加‘心’,人心为——为‘诚’。对,‘诚’!我写的是‘诚’。爹,你要诚心地写信,不能敷衍了事。走心了才是好信。光写字不走心,那叫‘写笔’,不叫‘写信’。”
萧战看了看手背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写心”,又看了看振邦那张认真的小脸。“你从哪儿学的这一套?”
振邦“四丫姐。她说写文章要走心,不走心的文章是垃圾。我让她走了心,她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萧战“所以你用‘写心’换了一串糖葫芦?”
振邦“两串。我帮她也走了一下心。”
萧战无语。
苏婉清看着这对父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她不能让萧战看到她笑——笑了就输了。这是她跟萧战结婚十几年来总结出的经验谁先笑谁输,谁先心软谁输,谁先说话谁输。她今天已经说了很多话了,输了很多次了。
“行了。上船吧。再磨蹭,潮水都退了。”苏婉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萧战站在舷梯上,没有动。
苏婉清看着他。“还站着干什么?等我踢你上去?”
萧战“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人家送行,都说‘夫君保重’、‘妾身等你回来’。你倒好,‘少看洋妞’、‘多写信’、‘改嫁给老吴’。你这叫什么送行?”
苏婉清“这叫实在。你要听好听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