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百官的叩拜声山呼海啸,在晨曦中回荡。
刘瑾急得团团转,手里拂尘都快捋秃了“诸位大人小声些!皇上刚歇下,不能惊扰——”
“刘公公!”张承宗一把抓住他,双目赤红,“皇上到底如何?你给老夫一句实话!”
刘瑾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他不敢说。
说了,朝堂就乱了。
殿门忽然开了。
李承弘站在门口,面容平静,声音平稳“父皇刚刚服了药,已经歇下。诸位大人请回,各自恪尽职守,勿使朝政荒废。”
“殿下!”徐阶膝行上前,“皇上龙体欠安,臣等岂能安心理事?臣等愿轮班值守,为皇上祈福——”
“徐阁老。”李承弘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父皇有旨内阁照常议事,六部照常理事,不得因朕之小恙荒废国政。若有违者,以抗旨论处。”
徐阶愣住了。
他抬头,对上李承弘的目光。太子的眼圈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坚定。
徐阶忽然想起若干年前,先帝驾崩时,当今皇上也是这样站在殿门口,用同样的语气说“先帝有旨,内阁照常议事。”
他伏地叩“臣……遵旨。”
百官陆续散去。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这天,怕是要变了。
萧战踏进养心殿时,正与鱼贯而出的百官擦肩而过。
林章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萧战还了一礼,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林章远想说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殿内,皇帝靠在榻上,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来了?”
萧战单膝跪地“臣萧战,叩见皇上。”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这副样子,朕不习惯。”
萧战站起身,走到榻边,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张圆凳坐下。
两人对视。
萧战看着皇帝那张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苍白的嘴唇——半个月前还在朝贺大典上端坐御座、受万国朝拜的天子,如今瘦得像一具骷髅。
他忽然有些鼻酸。
“萧战。”他开口,声音平静,“朕这病,自己心里有数。太医院那群人不敢说实话,但朕知道——没多少日子了。”
萧战没接话。
皇帝也不需要他接话。
“朕这一生,做了不少错事。”皇帝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年轻时好大喜功,中年时沉迷女色,晚年被自己的兄弟和几个儿子相继背叛,尤其是被李承瑞那孽畜宫变,险些送了命,也拖垮了身子。”
他顿了顿“唯一做对的,是在临终前,认清了谁忠谁奸。”
他转头看向萧战“萧战,你知道朕最感激你什么吗?”
萧战摇头。
“不是你救朕的命,”皇帝说,“也不是你平定了老四的叛乱。”
他看着萧战,目光难得柔和“是你把承弘带到了朕面前。”
萧战一愣。
皇帝缓缓道“朕有十四个儿子,活到成年的七个。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六,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私心。老五这个嫡子,没能长大成人……不提也罢。老六以下的,年纪太小,看不出成色。”
“朕登基三十年,看中过好几个继承人。每一次都以为自己选对了,每一次都被现实狠狠打脸。”
他自嘲地笑了笑“朕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了。直到有一天,承弘站在朕面前,说‘父皇,儿臣愿为父皇,为大夏尽忠’。”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颤“那一刻,朕忽然想,朕这个皇帝做了三十年,做错的事比做对的还多。但老天爷待朕不薄,在朕油尽灯枯之前,给了朕一个好儿子。”
萧战沉默。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