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娘曾想过无数次与他重逢,是杀了抔生之后与他相聚,又或者是无功而返也要与他死在一起。
可唯独不是像这样,她活着,他活着却如同死了。
她不敢触碰贺云州,在一片荧光下如同玉尊一般,他们之间横亘着的远不止咫尺之隔。
风声大作,以坚韧著称的竹竿倒伏在地。四面八方,都是顶不住风力的竹筒噼啪炸裂的声音。
他们,是四面楚歌的困兽。
妍娘一把抱住贺云州,离开温泉的那半截身体寒冷如冰。她抱着,怀里越冷,泪便流得越厉害。
带他走,带他走……
妍娘的脑子里只有这几个字,她的双手穿过宽大潮湿的外裳。
可根本抱不动,贺云州仿佛生了根一般,连一丝一毫都难以撼动。
“不怕……不怕,我们一起走……”她慌乱用骨刃隔开贺云州的衣袍,打结成长长的绳索绑在自己身上。
呼啸的风声中,妍娘听见那一片噼啪碎裂声中自己沉重的呼吸,剧烈的心跳。
她试了无数次,背或者抱,可贺云州只是一动不动。
她祈求,只要他能醒一醒,便能看见她的恐惧和害怕。只有他睁眼,便能看见她的无助,然后站起来挡在她身前。
可一切都没有发生,明明他的怀里还是熟悉不过的气味,温暖的怀抱让她眷恋。
周围石壁上的荧光开始凋零,汇聚成一条银蓝色的河流,渐渐往温泉深处流去。
周遭的竹子已然在爆裂声中倒伏一片,翠绿的竹叶卷曲着,蜷缩成一团,然后变成枯褐色。那片竹海在自燃,从真空的竹芯,一直到边缘的竹叶,燃成一片火海。
愈演愈烈的噼啪声,卷携着灼成暗红色竹叶飘荡成一片猩红的天幕,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妍娘看着炽烈的火,竟有一丝希望,若是死在这里,应该比被抔生抓回去要好过。
刚刚逃生动作将妍娘周身打湿,此刻一绺绺的发丝往下滴着水,泪与汗混在温泉水中,潮湿地将她求生的欲望拽入泉水,慢慢往下,沉入池底。
欺骗,阴谋,她当了别人的棋子。
回顾自己这一生,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混沌中度过。一个凡人,得了先神的恩惠,成了长生不死的人,即使这样,也没能改变她骨子里的平庸。
她没有多大的抱负,救世这件事她从未上过心。拼尽全力而来的,是为了她的夫君,可她依旧搞砸了,救不了贺云州,也救不了她自己。
那片竹海烧成暗红色的余碳的时候,妍娘寻了个好位置,她窝在贺云州的怀里。
滚烫的炭火带着滚滚的余温扑面而来,妍娘听见了那双行走在炭火上的鞋履声。
原本一心求死的心却在此刻紧张跳动起来。她不着痕迹往贺云州的怀里躲去,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襟。
背叛抔生,她的下场会如何?
若仅仅是孤立无援,也未必有此刻煎熬。偏偏她的身后事是贺云州,就想沙漠里渴了多时的旅人,望着一泓总也触摸不到的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