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吴怀瑾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那杯茶,轻轻吹了浮沫。
他看着堂内那道挺直的、倔强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敛去。
姒桀沉默了。
很久。
久到烤全羊的油脂从滋滋作响变成了无声的凝固,久到炖鹿肉的锅不再冒泡,久到堂外的风又开始吹了,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脂儿……有些事,不是爹不想告诉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是时候未到。时候到了,爹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什么时候?
姒脂逼上一步,琥珀色的眸子里烧着二十多年的火,烧得她眼眶通红,烧得她睫毛上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滚。
等你从京城回来。
姒桀终于抬起头,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让她脊背凉的……算计。
等你嫁了人,等你坐稳了瑾亲王妃的位置,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时候,爹一定把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姒脂看着父亲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悲凉到绝望的笑,而是一种冷的、硬的、像刀锋一样的笑。
她伸手,将画轴猛地卷起来,塞进紫檀木匣里,紧紧抱在怀里。
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等。
然后她转身,大步朝着堂外走去。
没有回头,一步都没有。
斗篷的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像一面迎风展开的黑色战旗。
脂儿。
姒桀忽然开口。
姒脂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姒桀看着女儿挺直的脊背,嘴唇动了动。
那只方才攥碎酒樽的手,此刻竟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拇指与食指扣入口中,吹出一声哨音,不如从前的清越,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多年的风霜。
哨音穿透帅堂,穿透廊道,穿透镇北关冷冽的晨风,远远传向后山那道只有姒家人才能踏入的虎啸崖。
片刻之后,帅堂外的青石板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那头黑虎稳稳落在堂前。
它老了。
肩高近丈的骨架撑着一身开始松弛的皮毛,通体漆黑,但曾经油亮的毛色已有些灰。
七十二道细辫间杂着几缕灰白,银铃在风中出暗哑的碎响。
它的左前腿有一道旧伤,落地时总要微微偏开半个爪位,那是几十年前替姒桀挡下一记兽人重锤后留下的。
暗金色的瞳孔依旧清澈,只是眼底蒙着一层岁月磨出的薄翳,看人的时候要微微眯一下,才能对准焦距。
它低低地打了个响鼻,一团白雾从鼻腔喷出,霜白的虎须微微颤动。
暗金色的瞳孔从姒脂脸上缓缓移向姒桀,像是在问。你叫我?
姒桀走到黑虎身侧,抬起手,粗糙的掌心贴上黑虎额前的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