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将军有伤在身,皇姐何故罚他?”赵嘉宜皱着眉,不解地问。
肃州这最后一战之前,荣子骓便受了轻伤。这一战殊死搏斗,她亲眼见他肩上中了一箭,咬牙将箭矢拔出,继续奋战。
赵嘉容神色淡淡,不欲多言。
荣子骓见状,低声道:“罪臣失职,理应受罚。”
赵嘉宜想到城墙之上瞥见他盔甲间隐隐透出大片的暗红色,呼吸有些急促起来,扭头问皇姐:“他有何失职之处?”
“护卫不力,置你于险境。”
赵嘉宜无端想起那只逃窜出去被踩死的小白犬。彼时她下意识去追那白犬,未料迎面撞上刺来的刀锋,惊骇失神之下只见一个身影飞奔而来挡在她身前,生生受了那一刀。
她望着皇姐,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地道:“我现下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所以他没有死,只是跪着。”赵嘉容声音很轻,却暗藏不容置喙的冷硬。可下一刻,她的话音又柔和了下来:“宜娘,都过去了。阿姐接你回京去。”
赵嘉宜心里一团乱麻。
回京?
“皇姐此番离京,是否得父皇首肯?”她问。
赵嘉容眼睫低垂,只是道:“这不重要。”
赵嘉宜望着她仍是一身男子军袍的打扮,心下了然,一时间情绪激动起来:“皇姐你这是欺君!皇帝的准许不重要,一州长官的性命不重要,那还何重要之事?!”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赵嘉容定定望着妹妹,心里划过一丝后怕,顿了下又道,“今日城墙上之事,万不可再如此。”
赵嘉宜闻言,神情恍惚,怔然道:“吐蕃赞普的性命也不重要,两国交战死去的将士和百姓也不重要,是吗?”
大抵在皇姐心里,那吐蕃赞普的性命和那胡乱逃窜的白犬一般微不足道,她后悔因白犬伤及荣子骓,却不后悔今日上城墙之举。
赵嘉容蹙了眉,道:“宜娘,这不是你该承担的。”
“我是和亲而来的公主,是我失职。”赵嘉宜摇了摇头,“皇姐连我一道罚了吧。”
此话落下,两人都各自沉默下来。
一室寂静,只觉呼吸间隐约的苦药味和血腥味越发重了。
赵嘉容觉得妹妹变了很多,可思来想去,似乎又从未变过。她的妹妹从小便是如此正直、善良,她尊重每一个尽心尽责的小宫娥,怜惜宫墙下杂草堆里长出来的野花。那丑恶的深宫之中能生出她这样的品性该是多么可贵。
赵嘉容不再多劝,只一锤定音地道:“今日且好生歇息,明日一早随我回京。”
话音刚落,叩门声响,隔扇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
“启禀公主,三军伤亡情况清点完毕,吐蕃人暂押刺史府大牢,已派出斥候打探敌军及沙州、凉州的情形。”
闻言,赵嘉容思量片刻,便欲起身。
却在起身时被扯住了衣摆。
“皇姐,我不回京。”赵嘉宜话未出口之时,心下摇摆不定,惴惴难安,却在鼓起勇气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无比坚定起来。
从离京的那一刻起,她日思夜想盼着的便是回京。京城之外是凶险万分、没有皇姐庇护的世界,其实是她原本应该独自面对的世界。
赵嘉容愕然不已。
“你说什么?”
“皇姐,你错了,这世上有太多比我活着更重要的事。”赵嘉宜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的命是命,大梁将士和百姓的命也是命。我的婚姻是大事,皇姐你的前程更是要紧的大事。”
“宜娘前半生蒙皇姐悉心庇护,已是三生有幸,无以为报,只望往后不再成为皇姐的拖累。恳请皇姐速速回京,毋叫父皇察觉。待战事毕,天下大定,是和亲还是回京,但听父皇旨意。”
……
谢青崖候在门外,良久不闻屋内动静,正犹豫是否扬声探问,忽见门自内里而开。
迎面出来的是面色沉沉的靖安公主。
他见公主脸色不善,哑了一下,低头弓腰行礼之后,正欲开口说话之时,只觉公主的衣摆贴着他的脸飞快地滑走了。顺势抬头,便见公主已然移步远去。
谢青崖张口想唤一声“公主”,眼见府院之中来来往往的兵卒,硬生生忍住了。
他回头瞥了眼室内跪着的荣子骓和屏风后的瑞安公主,抿了抿唇,又扬手招了个亲兵过来,吩咐道:“凉州军星夜驰援,那军中谋士赵大人乃是文人,受不得颠沛,必已疲乏,你去寻一间干净宽敞的屋子,容赵大人歇息。”
亲兵领命去了。
谢青崖方移步入室,给瑞安公主行过礼问过安后,便打算从荣子骓这头旁敲侧击些消息。
“荣兄,你还跪在这儿作甚?”他知荣子骓入公主府不成,话里话外都多了几分亲近,正说着,眼见荣子骓脸色苍白,话音一顿,“受了伤怎么也不包扎?”
说着,谢青崖便打算上前扶他起来,下去处理一下伤口。
荣子骓却不动,只抬眼道:“靖安公主尚未允我起身。”
谢青崖闻言,动作当即顿住,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他眼珠子一转,从善如流地道:“不碍事,某去让医官进来为荣兄包扎便是。”
正欲扬声叫人之时,却见瑞安公主下了榻,翻出了她的药箱。
“不必劳烦医官,军中伤者众多,已然忙不过来。”
谢青崖闻言,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打转,挑了挑眉。
“还请谢将军多照料几分皇姐,务必让皇姐平安回京。”赵嘉宜取出药箱,自屏风后移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