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起初看得很慢,那些陌生的军营番号、繁琐的器械名称让他头疼。
但看着看着,就适应了……
“骁骑营,应补兵员二百,战马一百五十匹,弓弩三百张,箭矢六千……”
“神机营,应补火铳手八十,火药八百斤,铅子一千二百,盾车二十乘……”
他越看越快,越看越顺畅。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数据,在他眼里仿佛有了生命,自动排列组合,刻入记忆。
他不是在死记硬背,而是像展开一幅地图,将信息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位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
萧璟偶尔从文书中抬眼,瞥向角落。
只见那少年捧着公文,神情专注,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嘴唇无声地翕动,完全沉浸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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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侧脸,在窗外透入的天光里,竟有了几分沉稳的模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过两刻钟多些,脱里轻轻合上了文书的最后一页。
他闭眼静静坐了片刻,在脑中飞快地将看过的东西过了一遍,确认清晰无误,这才起身,抱着文书走回书案前。
萧璟正提笔在一份奏报上批注,听到脚步声,余光瞥见脱里抱着文书过来,笔下未停,只淡淡道:
“看不懂便放着,去李校尉那儿看看马匹梳洗完了没有。”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么短的时间,这孩子定是看不下去,来找借口推脱或提问了。
脱里却摇了摇头,将文书轻轻放回桌角:“王爷,我看完了。”
萧璟笔尖一顿。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脱里脸上,带着审视:“看完了?”这才多久?怕是连五分之一都未翻到吧。
“嗯,看完了。”脱里点头,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心虚或敷衍。
萧璟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入椅背,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
看来不是看不懂,是根本没认真看,跑来糊弄他。
心中那点因他这几日乖巧而略微缓和的印象,又淡了下去。
他随手拿起那本文书,掂了掂,厚度依旧。
也罢,既然敷衍了事,那便敲打一下。
“既然如此,”萧璟翻开文书,目光随意落在某一页,语气听不出喜怒,“龙武左卫,此番应补多少甲胄?”
他问得随意,甚至没抬眼去看脱里的反应,只等着这孩子要么胡乱编个数,要么涨红了脸承认没看清。
“二百八十具。”清亮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响起。
萧璟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
他抬眼,看向脱里。少年站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干净,没有躲闪。
巧合?还是恰好记住了这一条?
萧璟不动声色,目光扫向文书另一处,继续问,语平缓:“金川门驻军,箭矢补充数目?”
“一万两千支。”同样迅,同样准确。
萧璟眸光微凝,问题开始变得跳跃而具体:“虎贲营与射声营,哪个应补战马更多?多多少?”
“虎贲营。多四十匹。”脱里回答得几乎不假思索。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萧璟合上了文书,不再参考。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脱里,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更加刁钻,涉及不同营伍的器械配比、损耗补充依据、甚至文中某处不起眼的备注说明。
“火器营新补火药中,震天雷用料占比?”
“约三成七,因去岁演练损耗侧重破障。”
“步军左营为何少补长牌二十面?”
“因库存尚有堪用旧牌四十面,文书备注已检视。”
“文中提及‘暂缓’补充的是哪一营?何种器械?”
“是水师漕营的轮桨船,因春汛后方可入坞查验船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