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顺势端起了那盏温水,送到唇边,饮了一口。
干燥的喉间被温热适度的清水滋润,紧绷的神经似乎得到了一丝微弱的缓和。
他依旧没有看脱里,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卷宗,但接下来翻阅的度,似乎比刚才那极度凝滞的状态,略略顺畅了半分。
脱里退回角落的阴影里,悄悄松了口气,心底掠过一丝微小的、难以言喻的安心。
他做不了别的,但至少,能让王爷喝上一口热水。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当萧璟手边的杯盏渐空,或那文吏因久立和紧张而喉头滚动时,脱里便会默默重复这个过程:
悄无声息地添水、换盏。
他动作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轻,几乎融入这档案库固有的节奏里。
他甚至还注意到那文吏似乎不敢擅自取水,嘴唇都有些干裂,便在给萧璟换水时,也多倒了一盏清水,轻轻放在文吏手边不碍事的地方。
文吏先是一愣,有些惶恐地看了萧璟一眼,见王爷毫无反应,全神贯注于案卷,才敢极轻地向脱里投去感激的一瞥,小心翼翼地端起水润了润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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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在无声的守护与极致的专注中流淌。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又渐渐透出灰蓝。
萧璟面前的线索逐渐清晰、交汇,他的眼神也越来越亮,那是猎手终于锁定猎物踪迹时的锐利光芒。
而脱里,始终安静地守在他的角落里,腿站麻了便悄悄活动一下脚踝,困意袭来就用力眨眨眼。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萧璟身上,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偶尔因找到关键而微微加快的翻阅动作,也看着他端起自己换上的热水时,那自然而然、仿佛本该如此的样子。
当萧璟终于将几份关键卷宗并排摆开,指尖重重划过上面几个串联起来的人名、地名、时间点,眼底迸出彻夜未眠却异常清亮慑人的寒光时。
东方的天际,已悄然翻起了鱼肚白。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萧璟手中紧紧攥着一卷颜色陈旧的牛皮纸档案,脸色在灯光下,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与终于抓住猎物尾巴的冰冷锐利。
那眼神亮得骇人,仿佛有实质的火焰在燃烧。
脱里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慌忙站起来。
“王、王爷?”
萧璟扫了一眼角落里因黎明将至而精神略微松懈、正悄悄揉着眼睛的脱里。
“天亮了。”萧璟起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斩钉截铁,“出。”
脱里和那几名亲卫急忙跟上。
一路无话,直到回到他们暂居的院落,关上房门,萧璟才将那份档案重重拍在桌上。
“崔、琰。”
他盯着档案封面上的名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凛冽的寒意。
脱里呼吸一窒。崔琰?那个总是笑得很温和、在京里帮过哥夫、后来又去了北境的崔先生?他……他怎么了?
萧璟的手指划过档案上的关键段落,语快而冷:“永昌七年,时任兵部主事崔琰,曾奉密旨,以勘查西南边防、疏通商路为名,深入南疆雾瘴之地,历时近一载。
归朝后所呈报告,于涉及某些部族秘辛部分,语焉不详,且有刻意模糊痕迹。”
“元启三年,西境军中曾生数起疑似巫蛊惑乱、士卒离奇失忆或狂躁之事件,后不了了之。
据当时监军副使零散笔记提及,有‘京中某人’曾派人送来‘特殊药材’以作‘安抚’,笔迹比对,与崔琰身边一名心腹幕僚相符。”
“更重要的是,”
萧璟抬起眼,目光如鹰隼,“根据内档记载及旧年线人碎片信息拼凑,崔琰早年游历时,似与一南疆隐世药师有过交集。
并曾重金求购过一批‘安神定魄’之罕见药材,其中数味,与那毒医描述的‘忘川’配方所需辅料,高度重叠!时间点,亦在沈沐失踪之前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