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孩子清晨。文夫人和徐霖坐在桌边一起吃早饭。春柳和秋桃伺候在侧。经过昨天一晚上的相聚,眼下母子俩之间,已不像刚开始见到的那样,全是久别重逢的浓烈情绪。这会说的话也平和日常了些。文夫人忽想起了昨儿到这,头一个碰上的沈令月,便看向徐霖问了句:“对了,泽修,你是请了个姑娘做门客么?”昨儿晚上母子俩说的都是家人之间的话,没提到沈令月。这会提到了,徐霖自然答道:“是的,母亲。”文夫人好奇又问:“怎么会请个姑娘家做门客?”徐霖解释道:“她虽是个姑娘家,却有一身了不得的本事,若不是有她协助,儿子别说升官到这里,便是能在乐溪活下来都难。儿子在乐溪能干出那些政绩,全凭她的倾力相助。”文夫人听罢点头,“那确是了不得。”说罢又问:“怎么没瞧见她了?”徐霖道:“她看您过来,家里地方小,人住的多了,怕不方便,也怕扰了您的清静,便住到别处去了。”文夫人听罢点点头,没再说这个了。徐霖陪文夫人吃了早饭,照常往任上去。走的时候,若谷照常跟他一起出门,但被文夫人出声留下了,说是让若谷带着她们熟悉两天。夫人开口,自然不能不留。若谷应下了,把徐霖送出大门,又往前走上几步,有些担心地小声说:“少主人,太太要是问我月姑娘的事,可怎么是好?”刚才吃饭的时候,已经浅浅探问过了。徐霖很是坦荡,停下步子道:“迟早都是要问的,不管太太问什么,你只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是了。便是你不说,找知情的人去打听打听,也没有打听不出来的。若是问得私密了,你只说不知道就成了。”若谷听了点点头。说来也是,他们和沈令月之间的事,满乐溪的人都知道。他紧张的,不过就是徐霖和沈令月之间的事情,文夫人未必会问,问了的话,他只说不知道就是了。如此,若谷也便留下了。他回到院子里来,先带着春柳秋桃到处熟悉熟悉,然后便就候着,随时听候文夫人的差遣。文夫人上半日没有叫他。直到午后歇了晌,才叫春柳喊他进屋。他进到屋里去,给文夫人行礼问安。如他所料,文夫人确实是找他来问话的,她开口先问的是金瑞,直接出声问道:“金瑞那孩子,留在乐溪了?”若谷老实回话道:“是的,太太,他遇上了自己命里的姻缘,舍不得走了,少主人便放了他,让他留在那里了。”文夫人没说话,旁边周妈妈闻言道:“没出息的,真真是白生养了他,打小就让他跟着少爷伺候,大好的前程,他说不要就不要了,非要留在那样的穷乡僻壤,给人当赘婿!”周妈妈语气不悦,若谷自然不敢接话了。好在文夫人说了句:“也是泽修做的主,随他吧。”周妈妈吞口气,再没说话。文夫人端起杯子吃口茶,再开口,便问到了沈令月身上。她问若谷道:“那给泽修做门客的姑娘,是什么来历?”若谷早有准备,照实回答说:“原就是乐溪人,当时少主人到了那里,陷入困境,无人敢帮,寸步难行,是月姑娘主动给少主人当师爷,帮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然后若谷便细细把沈令月帮徐霖做过的事都说了。从最初衙门里全员告假,他们两个人是如何挑灯查案审案的,怎么一步步扛着巨大的压力除掉那些贪官恶吏盗匪恶霸的,最后徐霖因斩赵仪入狱,沈令月又是怎么组织全县百姓请愿保他,让他等到了先皇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文夫人听得揪着心,一阵一阵地叹气。她只知道徐霖这些年在外头难,却不知竟是这么难。三番五次,都是把头放在铡刀口上,拿命在做那些事情。若谷说罢,回归主题又道:“若不是有月姑娘,少主人早就在乐溪待不下去了。月姑娘于少主人有恩,太太知道,少主人最是重情重义之人,所以离开乐溪时,把月姑娘也带来了。”文夫人又深深叹口气。叹罢问道:“这月姑娘有如此本事,想必家世不凡?”若谷道:“倒也没什么不凡的家世,就是普通农家,家中父母已故,家里有哥哥嫂子,还有一个侄儿。”文夫人忍不住好奇起来:“这样的家庭,不过刚够吃饱饭的,她又是一个姑娘家,如何能习得这样多的本事?”若谷道:“太太,这才正是她最厉害的地方。如若有个好家世的话,那她必是更加不凡的。”文夫人想了想,觉得也是。若有个好家世的话,家里又怎可能让她出来到衙门里去讨差事,如此抛头露面做男人做的事。照如此情况来说,必然也是没许配人家的。于是文夫人继续问:“她瞧着也不小了,约莫有二十了吧,家里也不急她的婚配之事?怎么让她跟泽修到这里来?”这便是沈令月的私事了。若谷吱唔一下,回答道:“这个奴才就不知了,原是月姑娘的私事,我们也不好多问的。”文夫人点点头。犹豫一会,还是又追问了一句:“她跟着泽修这么多年,又从乐溪跟来这里,泽修拿她,只当幕僚么?”若谷自然听得出文夫人问的是什么。他低着眉道:“回太太,奴才只知道,少主人和月姑娘在一起的时候,说的都是正事,至于其他的,奴才就不知了。”文夫人点头默一会,没再继续往下问。片刻又道:“她对泽修有如此大恩,她家又不在此处,怎好让她一人搬出去住?你快把她请回来,我要好好感谢她才行。”督学行署。正堂内。沈令月趴在案几上,手指上沾着水,在案面上瞎画图案。嘴上说:“也不知道你娘对我第一印象怎么样……”徐霖回答她道:“挺好的,不必担忧那么多。”沈令月听罢直起身子来,看向徐霖嘟哝一句:“要不是想和你成婚,我才不在乎呢……”她原就是最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的。什么名声,什么形象,在她心里那都是浮云。她在这个时代里,本就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她从来也没想过要丢掉自我,完全融入。她是在乎徐霖。才会这样在乎他母亲对自己的印象和看法。徐霖牵起她的手握着,笑着说:“你身上的优点数之不尽,只要是了解了你的人,没有不喜欢的。”沈令月看着他道:“可在你们大多数人的心里,我身上的这些优点,放在男人身上是实打实的优点,但放到女人身上来说,就很可能全都是缺点。反正女子身上该有的优点,什么三从四德、贤良淑德,我是一个都没有,而且我也不想有。再者,我也没什么拿出手的家世,家里条件普通,还被人退过亲……”徐霖看得出沈令月是有些忧虑的。她以前从没在意过这一些,也从不拿这些当回事。徐霖捏着沈令月的手,手指间力道收紧些,看着她又说:“没有哪个人是面面俱到的,我喜欢的就是你随性洒脱,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什么三从四德、贤良淑德,也不是我想要的。”沈令月还是很喜欢听这话的。她看着徐霖正要笑,但很快又收住了。她想到他近在跟前的母亲,还是会觉得有点有压力。于是想了想又道:“那这样,你暂时先不要跟你娘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再拖上一拖,等时机成熟了再说。”原这事是可以按部就班解决的。但因为文夫人过来,节奏被打乱了,那确实就不能按原来的步数走了,得走着看才是。徐霖冲沈令月点头:“好。”“少主人!”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徐霖松开沈令月的手,出声回应:“进来。”若谷跨过门槛走进来了,看到沈令月在此,便一起给徐霖和沈令月行礼打了招呼。大约是伺候了文夫人半日,他现在瞧着比往日规矩,出声说话道:“奴才去客栈找了姑娘,姑娘不在,就找到这里来了。”沈令月不解:“找我作甚?”若谷这便把自己与文夫人之间的对话,全部说给了沈令月和徐霖听。罢了道:“太太说姑娘是少主人的大恩人,不能让姑娘一个人住在外面,让我把姑娘给请回去。太太已经让人在家准备酒菜了,要好好感谢姑娘呢。”沈令月听罢愣了愣。片刻转头,和徐霖对视一眼。徐霖先出声道:“你要是不想去的话,交给我处理便是。”沈令月想了片刻,摇摇头。徐霖母亲要感谢她,她哪能这样驳她面子?再者说了,她什么时候这样怂过?所以想完道:“当然去。”不过。她又说:“我只去吃个饭,就不搬回去住了。”因为文夫人身份特殊,她和她住在一起的话,低头不见抬头见,必然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少不得拘束,不得舒服。如此说好。沈令月也就跟徐霖和若谷回去了。回到家中,果然酒水菜肴都快备齐了。沈令月见了文夫人忙行礼,文夫人对她十分敬重客气,不让她多礼,待她为上宾,请她落座吃茶。待酒菜做好全都上了桌,又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