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刚说完,她就有事了。
一个酒嗝像酒厂里用橡木桶发酵的玉米威士忌酒,在胃里打着旋儿,酝酿出巨大的冲击力,从胃反涌着到食道、再到咽喉。
她话都说不下去,赶紧捂住嘴巴,冲去卫生间,蹲在马桶前,一阵深呕声响起。
呕得天昏地暗之际,恍惚间,她感觉自己散乱的长发被捋起,捋到脑后。
原弈迟在她身后,撩起她海藻般的长发,手指穿过她发间,有种异样的缠绵。
她趴在马桶上,慵懒干丝睡袍勾勒纤腰美背,脸颊泛起急促的红晕。
顾顾吐完了,却不肯回头,不想让原弈迟看到当下的她。
她知道,原弈迟洁癖很严重。
她最早学“七步洗手法”就是原弈迟教她的;
那时她5岁,他8岁,她刚到原家不久,她帮他抓池塘里的青蛙弄得一手泥,原弈迟强摁她在水龙头边,把渗入甲缝的泥巴都洗出来了。
那时候她被他拧着后颈,怯生生地想,这个哥哥好凶。
待原弈迟成为医生后,他严格执行手术刷手法,拿毛刷蘸取肥皂水刷洗指缝、甲沟,每一处缝隙都清洗干净。
正因如此,他手部肌肤分泌的油脂被洗掉,他的手也常年干燥,有种紧绷感;
而且原弈迟还不爱涂护手霜。
他总认为,干燥紧绷的肌肤,做起手术来更有手感,更能把控精准度。
两人最蜜里调油那会儿,顾意浓看不下去他肌肤的干燥。
多么好看多么欲的一双手啊,却蒙着一层淡白的皮,像一株白皮松斑驳的树皮。
她总是强迫他涂护手霜,然后她手指被他笼在掌心,十指相扣。
原弈迟将她砥在书台前,鼻尖碰着鼻尖,好整以暇和她讨价还价:“涂护手霜也行,今晚给我草你。”
灼烫的记忆汹涌而出。
“你出去吧。”她坚定地低声。
“得了吧,你什么样儿我没看过。”
原弈迟说,嗓音里含着一丝愉悦,为她还会在他面前害臊、扭捏。
他薅了一把纸巾,塞进她手心里,退出卫生间,妥帖地为她带上门。
顾意浓原本打算让他走人后再彻底地洗漱,但一场呕吐让她再难以忍受自己,仿佛成了晒干架上的熏鱼,急需去味。
她扭着门把手,反锁的锁舌“叮”地跳进锁腔里,严丝合缝。
原弈迟坐在仙人掌沙发上,听见这一声“叮”,凌厉的眉峰抬起。
他在嗤笑她的天真。
如果他真的想对她做什么,一扇门、一道锁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他起身,绕着放置茶水的流理台走了一圈,目光搜寻着盐包和糖包。
她刚呕吐过,需喝下糖盐水来维持身体电解质的平衡。
但,他没找到糖包和盐包,却看见了其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纯黑鎏金的流理台旁,高背椅上搭着一件黑色西装,上面有淡淡的男士木质调香水味;
白色茶壶旁,放着两盒未拆封的药。
蓝绿渐变的包装,其上用黑字写着“屈螺酮决雌醇片”。
原弈迟目光锁定在“女性口服避孕”的说顾小字上,脸色蓦地变了。
那道弹伤发生过二次开裂。
在听见郑闯说出接下来的话时,他仿佛又体会到了当时那阵锥心刺骨的滋味。
那些字句像在尚未愈合的血肉处,撒了把苦涩且粗糙的盐粒子,蛰痛到让他的呼吸都有了变化。
原弈迟用指背抵住额头。
他低着眼睫,沉默消受着那阵不适,脸色变得有些阴郁。
顾意浓想将他捏锢她的大手挣开。
但反而被男人握得更紧,只好说道:“我还没有想好。”
也是因为心软,既怕梁燕回出事,又怕她爸爸会伤心,才这么容易地就落在了他的手掌心里。
沈长海的手术是否能成功尚未可知。
顾意浓深受挑衅,几近炸毛,差点要脱口而出“我和赵曦和之间,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但在他灼灼目光的盯视下,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原弈迟在使激将法,百般激怒她。
以期她在情急之下,自发说出她与赵曦和的关系。
幸好,她没说漏嘴。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藏不住话、藏不住心事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