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一道锁链让困住他的人感到恐惧与不足,他细数,共有十三条锁链,这些锁链并不会像金属那般碰撞发出刺耳又细碎的声响,反而是清脆又空闷的木质相击的声响。
困住他的人,是如今赫利连卡的国王,帕里斯托克,一个明明不过四十岁,但已苍老得仿佛七旬老人的壮年人类。
他毫无疑问与恶魔做了交易,从恶魔的手中得到了这能困住自己的木头,但恶魔却无法满足他的全部需求——比如让他脱离早衰的命运的同时,解决这场已经足以让整个国家覆灭的诅咒。
帕里斯托克不止一次拖着那衰老的躯体来到塔楼下,他甚至没有多少力气爬上这座高高的塔楼,只能恳求一般站在塔楼的那扇巨大窗户下,扬起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发出恳求、威胁、愤怒的大吼、绝望的哭泣。
他说他虽然是一国之主,但同时也是一个人,他不想这么年轻就死去。
他说他受了恶魔的蛊惑,他后悔将欧利文关押起来,没有答应将他交给恶魔的代言人是他做的最后的挣扎。
他说想要用欧利文的自由换取自己的寿命……
欧利文并不能帮助他,他的命运早就写好,如果他随意介入其中改写,自己将会受到更加严重的反噬。
早在千年前就有神族这样做,带来的后果足以让整个神族得到警示。
但面对那张涕泗横流的脸,他还是心软了,道:
“我可以帮助你,但是代价是,我将不会再降临人界。”
帕里斯托克那双苍老又浑浊的眼睛头一次将层层衰老的眼皮撑开,抬头望着在塔楼上高高坐着的那道身影,还有他背后,那片一望无际、一如大海一般的天空。
那位神使的眼中是比天空更澄澈透明的宁静,是一种亘古不变的悲悯。
他突然想起那位苍老的大牧师所说的话:“任何东西的获得都存在代价。”
作为皇室一族,他早早了解了这位不再在人群中现身的神族的种种事迹,当然包括在几百年前的那段已经被帝国人们眼中消失的时间里的事迹。
他以为自己应该清楚眼前的这位神使,甚至是整个神明一族。
神明应该是温和、慈爱、乐于帮助人类的,祂们的温暖像太阳一样,无私地普照着大地。
这几乎将祂们彻底符号化了,人们从未想过这些恩赐到底有什么条件——就比如现在自己正在恳求、贪恋的不属于本该自己的那一份东西一般。
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出现的,一切皆有代价。
也许,在史书、过去王室父兄嘴里那位消失的另一位神使,就是他们从未深究的代价……
他被自己的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惊到。
他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并非因他的身份而得到这份恭维,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这么说。
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话:“可惜,跟随了他来自斯林顿的母亲,是一个早亡的命……”
他所想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份掩藏的真相。
而真的只有自己探寻过那个神使消失的真相吗?
诅咒的消散,那该花去多大的代价?
而自己的生命,真的如此重要吗?
他试探着问出口:“神使大人,您是说在诅咒结束之后吗?”
欧利文孤独地坐在窗户上,沉默地望着他,那份近乎晕染到身后蓝天的孤独让帕里斯托克屏住呼吸。
而欧利文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你只能选择一个。”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疲惫,在这位神使被关押的足足两个月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疲惫的声音。
帕里斯托克闭上了嘴,足足一个月,再也没有来到这里。
这一个月,这座偏僻的神殿以及塔楼附近再没有出现过一个人类。
直到一个月后,一道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塔楼草场的边缘。
那是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的少女,一脸的倔强,摸着树干在森林中艰难地穿行,在踩到草场这片土地时,她微微迟钝了一会,才试探着脚步向前走去,双手还在空中摸索着,似乎还想在如同森林里的那般,找到一个可以依附的树干。
她好像……看不见。
但她还是走进了草场里,即使这里没有任何让她感到心安的支撑。
由于缺失的视线,她走得十分慢,可欧利文实在没有事情干,于是欧利文便清晰地看到那个少女的模样,她有着金色卷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一双失去光泽的水蓝色眼睛。
她一步又一步,直直走向了塔楼下。
眼看她的脚步不断接近这里,欧利文开了口:
“孩子,你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本应该模糊不清,但却清晰得仿佛就响在耳边,让那孩子吓了一跳,警惕地抱住手臂皱起眉,一双眼睛虽然无法对准任何东西,却还是尽可能凶悍地眯起。
孩子实在在这片土地走了太久,太阳已经沉入了远处森林的那端,只留半个脑袋,这片草场被橘黄色的夕阳笼罩,她两条在草丛中穿行的腿上布满了划痕,手臂上、脸上也都是伤口和泥土,像一个誓要迷失在被黑暗覆盖的海面中的小舟。
欧利文叹了一口气,食指轻敲,一阵温和的风驱散了渐渐沉没在夜色中的寒意,吹拂在少女的面颊上,让她如同小猫一样整张脸微微皱起,在感受到身上的伤口愈合、没有那么冷之后,她瞪大眼睛,将受伤的手臂反复搓揉,确认丝毫没有痛意,又蹲下身去检查腿部和脚上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