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王宫的这条路上,百姓们目光中那份殷切的期待终于在无边无际的恐惧中褪了色,染上了新的色彩,他们嘴边的祝福变成了一句句尖酸刻薄的激愤、咒骂。
在圣维洛斯的城区,教堂钟声响起的第十二下后,杨乐天的脸上只剩下死寂般的平静。当他抬起脑袋,面对在广场中心的那位强自镇定、发表演讲安抚群众的年轻国王时,一个念头冒出了头。
荒谬,真是万般的荒谬。
他所降临的这个时代,天才辈出,无论是自己这个带来的“魔法”一般的存在,还是陆续涌现的其他穿越者在系统的帮助下展现的卓绝天赋……
明明按照他的预想走下去,这个时代一定会是留在史书之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却显得这一切都是一场为这不可逆转的巨大失败铺垫的笑话一般。
杨乐天将自己关在教堂属于自己的房间之中,屋外天光明亮,而他所在的屋内却被厚重的窗帘围起,他缩在角落里,抱住自己的双膝,不住发着颤。
他咬牙切齿地向着自己脑中的那个东西发问:
“什么叫做失败了——你不能离开,你离开了我怎么返回蓝星?我不要留在这里……”
不知他脑中的那个声音回答了什么,他双眼瞪大,发出一声轻蔑至极的笑。
“哈,开什么玩笑?这个世界哪里好了?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屋外,传来侍从的急报,将他的门扉敲得极响。
“大牧师先生!神使、欧利文神使他们终于回来了!”
暗河
清晨的房间里,杨乐天在睡梦中惊出一身冷汗,清醒过来时大脑依然胀痛,他伸手去摸床边属于自己的眼镜——
没有。
他晃晃脑袋,彻底清醒了。
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那碍事的东西许久了,他已经来到这个异世界太久太久,只能在梦中温习自己曾在蓝星的那段时光。
伸出手掌,他似乎想要打一个呵欠,但手掌却不由自主落在了自己的眼角,那里眼泪正蒸腾着热气往下落去。
要是他还是一个刚刚准备踏入大学的准大学生该有多好……
但现在,他回不去了,系统的声音连带那些操作界面彻底没有再出现过。他还要面对着这个仿佛末日一般的世界,甚至连哪一天自己也中了那无声无形的诅咒都未可知,等待他的只有沉重无边的责任和随时会面临的死亡。
门外传来两人的小声交谈。
“大牧师阁下昨晚一直救助到很晚才睡吧……先不要吵醒他了。”
“是的,大人。”
杨乐天认出那是谁的声音,飞快擦掉那该死的眼泪,快速收拾好自己,推开门追了上去。
“欧利文!”
那个浑身上下洁白无比的神使转过身来。
等他走近,欧利文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自然地,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都在过度使用术法,尽可能祛除人们身上的诅咒。
但由于未知诅咒的源头,每每他们尽心尽力清理完一批受诅咒的人们,又来了新的受诅咒者。甚至,其中有不少是之前接受过治疗的人们。
如果能找到那未知的诅咒源头,他们当然可以先行解决这一切,但是他们已无法再次踏上那条寻找的道路了。
国王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调动让他们再次踏上寻找诅咒之源的旅途——王都中已有半数人都陷入了长眠之中。
这次的诅咒是让人们陷入昏睡之中,他们的意识不知游荡到哪个角落,有的人面带微笑、有的人满面痛苦——但祛除后,他们都会忘掉那梦中的一切,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完全没有概念。
杨乐天有时候会想,也许独自走到最后的布什莱尔会知道诅咒之源究竟是什么。
但是布什莱尔却再也无法开口,当他在雪地里找到布什莱尔凭空出现的身体时,他已陷入永恒的沉睡之中。
如果只是简单的沉睡,杨乐天还不会那么绝望,只是他反复确认了,那具尚且温热的躯体里已经没有了灵魂。
灵魂是温暖的,但布什莱尔的身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欧利文开了口:“今天我们要救助的人比昨天的更多——”
但此时,杨乐天突然站住了脚步,让欧利文不得不回过头看着他。
杨乐天低着头,让个头高出很多的欧利文无法看清他的脸。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们这样做有意义吗?”
这是与平时的活泼完全不同的完全不同的语气,让欧利文一时愣住,一阵沉默后,他抿起嘴开了口:“但是除此之外,我们别无他法。”
杨乐天突然仰起脸来,那是一张愤怒中夹杂着恐惧的脸,声音高昂:
“别跟我说你们别无他法!我知道你是什么,你是神,你们能使用的力量根本就不是我现在看到的这般微小——你本该可以直接去往那个该死的极夜,杀掉那个自视甚高的恶魔!解决这一切!拯救这个世界!”
四周一静,仆从们还有远处的牧师们都不约而同屏息凝神听起来。
站在风暴中心的欧利文垂下长长的睫毛,显出神明天性的悲悯来,这目光中的宁静让杨乐天感到浑身不住战栗。
欧利文在漫长的沉默中开了口:
“我很抱歉,杨乐天……”
杨乐天的拳头捏紧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那双总是如葡萄籽一般黑亮又充满朝气的眼睛此时盛满了泪水,但他的嘴角却强行撑了起来,是一个十足古怪滑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