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舟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腕间那根红色发绳,看了一整夜。
脑子里的念头零散地串不成线,眼前反反复复闪现的,都是那一日他开车从商场的地下车库出来。
夏日的阳光迎面而来,灿烂炽烈,道路一侧的花坛里,种满了盛放的黄色月季,花蕾肥厚饱满,一簇簇开得无比热烈。
奚清就站在一片黄月季的花坛前等他。
阳光穿过树影,斑驳地落在她身上,她也穿了一身浅黄色的长裙,裙摆被风轻轻托起,翩跹摇曳,是整片花坛里,开得最美、最耀眼的那一朵。
也就是在这时,一辆面包车从对街暴冲过来,狠狠地碾上了花坛。
发动机的轰鸣声如同雷鸣,排气管冒着烟,面包车没有丝毫减速,目标明确地直撞过去。
不是意外事故,而是蓄意的报复。
车身将她卷入车下,撞开花坛,往前继续爆冲了几米,才撞上一堵外墙停了下来。
尖叫声和汽笛声瞬间淹没了一切。
陆鸣舟脑子里的念头还定格在“她怎么穿什么颜色都好看”,视野里所见的,就只剩下一片刺红的血迹。
明明他距离她那么近了,或许不到二十米,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如果他再早一点出来,再快一点,或许就能挡下那辆车。
陆鸣舟望着落地窗外刺眼的阳光,直到视野里全是一片斑驳的光圈,他攥紧手腕的发绳,手背青筋暴凸,止不住地颤抖。
是他的年轻气盛,狂妄自大,害死了她。
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他?
这个念头曾在他心里翻涌过无数回,此刻又一次沉沉地压下来。
陆鸣舟缓慢地起身,走入落地窗前那一片灿烂的阳光里,隔着玻璃往下望去。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将他的心神猛地拉拽回来。
陆鸣舟揉了揉刺痛的眼睛,听着耳边持续不歇的铃声,终于退回到客厅的阴影里,视野里光怪陆离的斑驳过了好久才恢复。
他接通电话。
母亲担忧的声音从那头传来:“鸣舟,你是不是又搬回那套房子里住了?小徐医生不是让你少回去吗?”
“要不还是把你们那房子卖了吧,你回来跟爸妈住,我还能给你做饭呢。”母亲道,“卖房的钱都给亲家那边,他们老两口拿到钱,还能多点养老保障。”
陆鸣舟抬手盖住胀痛的眼睛,无力地回道:“您觉得儿子这么没出息,还需要卖房才能给你们养老?”
“哎呀,你这孩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母亲急忙解释,顿了顿,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清清都已经走了五年了,你也该向前看了,卖了房子,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鸣舟,你还这么年轻,日子还长,等我们都不在了,你一个人要怎么办?总该再找个人陪着你,哪怕只生个孩子,我和你爸也能安心啊。”
陆鸣舟垂下手,看着腕上的发绳,“我不会卖房,也不会再找别人。”
若不是还有两边的父母在,他恐怕也坚持不到现在。
挂断电话,陆鸣舟重新坐回沙发里,呆了片刻,拿起手机,开始翻看天气预报。
昨夜一场暴雨之后,今日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往后的一周都是晴天。
“清清……”
奚清为最后一位患者补完牙,收拾完器械,下班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诊所里的其他医生护士都走了,只留了一位值班护士和她一起。
收拾妥当,两人锁好诊所大门,走出来。
路边街灯昏黄,飞舞着无数细小的蚊虫。
蝉鸣声消停了,但气温依然燥热。
护士妹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停靠在路边白线内的黑色揽胜,当即羡慕道:“真好啊,我也想有老公来接。”
奚清瞥了一眼车内,没看见人,目光往四下寻去,一边笑着回她:“你一天天都忙着追你那爱豆去了,但凡分出点时间谈谈恋爱,老公不就有了?”
“啊,那不行!爱豆最重要。”护士妹妹道,“再说了,要找个像陆律师这样又高又帅又大方的老公,比登天还难,现在那些歪瓜裂枣的男人,可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匆匆摆手,“清姐拜拜,我去赶地铁了。”
“路上小心。”奚清叮嘱道。
送走同事,她才慢慢走到车旁,目光望向对街树影下的人。
陆鸣舟正在打电话,路灯的光被绿树枝叶切割成一块块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神情遮挡得不甚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