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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第2页)

&esp;&esp;那尊神像原本是一个山野小神,被路过的道士封印在泥胎里,封印每五十年松动一次,血泪是封印松动的征兆,而破解封印的方法,是要找到当年那个道士的后人,用他的血重新加固封印,那个后人就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但他已经老了,快死了,而他唯一的儿子根本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esp;&esp;他知道这个故事里每一个角色的名字、长相、性格、来历。

&esp;&esp;他知道那个老人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偷偷上过山,在道观门口徘徊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他知道那个儿子为什么不信,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被所谓的“神婆”害死的。

&esp;&esp;所有的这一切,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脑海里,像是他亲自构思出来的。

&esp;&esp;钟镇野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手指停在纸面上。

&esp;&esp;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esp;&esp;戚笑的这个道具,不是会写字就行了,它需要你拥有真正的作者思维。

&esp;&esp;你要真的相信自己笔下的东西,要相信那个世界里每一个角色都是活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你写出的文字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但你心里必须有整座冰山,你知道水面下藏着什么,你知道那些看不见的部分有多重、有多深。

&esp;&esp;这就是海明威的冰山理论。

&esp;&esp;你写了一个邪祟,你就要知道它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那些经历如何塑造了它的性格,它的性格又如何决定它的目的和动机。

&esp;&esp;它的每一个行为都不是随机的,都有一条清晰的因果链在驱动。

&esp;&esp;它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它为什么要攻击那个人?它为什么会被某种方法克制?所有的答案,都必须在那座冰山水面下的部分里找到。

&esp;&esp;不仅如此,它的出现还不能突兀,不能“啪”的一下就冒出来,要有前因,要有铺垫,要让读者在读到你写出它的那一瞬间,心里“啊”的一声,觉得“对,就应该在这里出现”。

&esp;&esp;否则连作者自己都不相信这个东西会出现在这里,它自然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更不可能被召唤出来。

&esp;&esp;钟镇野把那支笔从本子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esp;&esp;他翻到新的一页。

&esp;&esp;犹豫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写。

&esp;&esp;他只打算写一个最简单的剧情,柯长生所在的海岛上,凝聚了一个强大的怨念。

&esp;&esp;就这一句话,但他脑子里的那座冰山,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esp;&esp;那些实验体,那些被柯长生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实验体……它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esp;&esp;有人形的,有不像人形的,有的还保留着模糊的意识,有的早就只剩本能了,它们被关在那些透明的容器里,日复一日地浸泡在淡黄色的液体中,插着管子,接着电极,被人观察、记录、分析、改造。

&esp;&esp;它们会疼吗?会怕吗?会恨吗?

&esp;&esp;会的。

&esp;&esp;那些还保留着意识的东西,它们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知道外面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每天在记录什么吗?

&esp;&esp;它们会的。它们什么都知道,它们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实验品,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了,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它们。

&esp;&esp;那些已经失去意识的东西呢?它们就不疼了吗?它们就不怕了吗?

&esp;&esp;不,它们更疼,更怕。

&esp;&esp;因为它们的意识已经被拆碎了,那些疼痛和恐惧没有了承载的容器,就只能散落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渗进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里,日复一日地积累,永远不会消散,永远不会被遗忘。

&esp;&esp;它们会恨吗?会的,它们当然会恨,恨那个把她们变成这样人,恨那些每天从容器前面走过却从来不看它们一眼的人,恨这个永远亮着惨白灯光、永远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的实验室。

&esp;&esp;它们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出口,等一个能把所有积攒的疼痛、恐惧、怨恨全部释放出来的瞬间!

&esp;&esp;而那个瞬间,就在不久前……钟镇野与柯长生的战斗,把实验室炸开了。

&esp;&esp;墙壁破了,容器碎了,那些被困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自由了。

&esp;&esp;不是身体的自由,是怨念的自由。

&esp;&esp;它们从那些破碎的容器里飘出来,从那些腐烂的肢体里渗出来,从那些已经不成形的脑子里涌出来,在废墟的上空盘旋、汇聚、凝结。

&esp;&esp;它们要报复,它们要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也尝尝被关起来、被改造、被当成实验品的滋味,它们要这个岛上所有活着的东西都体验一遍它们经历过的痛苦,它们要……

&esp;&esp;钟镇野写下了最后一笔。

&esp;&esp;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esp;&esp;风从那个被炸开的大洞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水底浮上来,浑身上下还在滴水。

&esp;&esp;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esp;&esp;钟镇野呼出一口气,能看见白雾在面前散开。

&esp;&esp;头顶的灯管开始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线变得不稳定,把整个实验室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摇晃的暗箱。

&esp;&esp;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esp;&esp;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喃喃自语,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分不清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

&esp;&esp;它们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上滴下来,从地板下面往上涌,像潮水一样把整个空间填满。

&esp;&esp;在实验室的中央,一团暗灰色的雾气正在凝聚。

&esp;&esp;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时而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时而像一个蜷缩的人形。

&esp;&esp;雾气里有东西在动,有手,有脚,有脸,有说不清是什么的器官,它们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被关在玻璃后面的鱼,拼命往玻璃上撞,想出来。

&esp;&esp;那团怨念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一颗被吹胀的气球,它的表面开始鼓出一个个凸起,每一个凸起都在挣扎、在扭动、在试图挣脱,然后又缩回去,在另一个地方鼓起新的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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