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汪好和林盼盼也看向觉远,眼神关切,汪岩和王江河更是屏住了呼吸。
&esp;&esp;觉远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垂落,看着自己枯瘦的、沾染了尘沙的手掌:“非是明晰之兆,亦非天眼所见,只是一点浮于灵台的悲悯之念,见血色愈浓,戾气纠缠,故而心生警醒。”
&esp;&esp;“世间因果,报应不爽,杀戮一起,业障便生。我等虽为除魔卫道,然刀兵之下,终是生灵涂炭。”
&esp;&esp;他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空洞,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决绝的慈悲与担当:
&esp;&esp;“老衲此言,非是劝诸位束手不前,更非指责诸位手段狠厉,恶人当道,邪祟横行,以杀止杀,有时亦是无奈之菩提。老衲只是想告知各位,若那前路注定劫数难逃,业火焚身……”
&esp;&esp;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esp;&esp;“老衲愿以此残躯,为舟为筏,代诸位渡此劫波。届时,万般业力,归于我身便可,还请各位……莫要推辞,成全老衲此心。”
&esp;&esp;话音落下,绿洲边一片寂静。
&esp;&esp;只有风声呜咽,掠过红柳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esp;&esp;代受劫难?一力承担?
&esp;&esp;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这位一路沉默寡言、却每每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深厚佛法与慈悲心肠的老僧,这话里的分量太重,重到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esp;&esp;钟镇野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
&esp;&esp;他走到觉远面前,微微躬身,语气郑重而真诚:
&esp;&esp;“觉远师傅慈悲,晚辈感佩。我见识过气运流转的神异,也领教过命运弄人的无奈,但即便如此,我始终相信,路是人走出来的,命……也是人争来的。”
&esp;&esp;他直起身,目光如星,看向远处沉沉夜色:“更何况,是别人把刀架在了我们脖子上。我们不杀回去,死的就会是我们,以及更多可能被那怪物残害的无辜之人。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说得通。”
&esp;&esp;他顿了顿,语气放缓:“至于业障劫数……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们这些人,既然一同踏上了这条路,自然祸福与共,生死同担。岂有让师傅一人独赴险境的道理?您的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前路再难,咱们一起闯就是了。”
&esp;&esp;觉远静静听着,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
&esp;&esp;他最终没有再多言,只是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佛号,便重新闭上眼睛,如同入定的枯石。
&esp;&esp;气氛依旧有些沉凝,但钟镇野的话,也像给众人心里注入了一股稳当的力量。
&esp;&esp;是啊,路是自己选的,敌人是扑上来的,除了握紧武器继续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至于那渺茫难测的“劫数”,担心太多,反倒徒乱人心。
&esp;&esp;厉红柳很快找了部还能用的电台,勉强联系上了骆驼市集的心腹。
&esp;&esp;对方听闻沙里蜃全军覆没的消息,震惊得语无伦次,在厉红柳连番催促和厉声命令下,才慌忙组织人手、车辆,连夜出发赶来。
&esp;&esp;但就算反应再快,他们也不可能瞬间到达,算算时间,还是得一夜。
&esp;&esp;这一晚,众人终究还是在绿洲扎了营,与外围那片修罗场般的尸山血海,共度了一夜。
&esp;&esp;风沙在后半夜渐渐大了起来,呜呜地掠过沙丘,仿佛无数亡魂在哀泣,吹得帐篷哗啦作响,也加速掩埋着那些渐渐冰冷的躯体。
&esp;&esp;没有人睡得踏实。即便疲惫如雷骁、汪好,也保持着浅眠,武器放在手边,钟镇野更是几乎没合眼,杀意如同最警觉的哨兵,在体内缓缓流转,感知着方圆百米内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esp;&esp;幸运的是,那一夜再无事发生。
&esp;&esp;第二天天色微明时,骆驼市集的人马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esp;&esp;几十号人,开着七八辆破旧卡车和吉普,看到绿洲外围那大片被风沙半掩的、层层叠叠的尸体和车辆残骸时,所有人都吓傻了,腿肚子直打转,有几个甚至当场吐了出来。
&esp;&esp;他们根本想不明白,盘踞黑戈壁、凶名赫赫的沙里蜃,和他手下那几百号如狼似虎的悍匪,是怎么在一夜之间,变成这满地支离破碎的尸块的。
&esp;&esp;敬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这些市井之徒,他们看向钟镇野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多问一个字了。
&esp;&esp;在厉红柳的连声呵斥和指挥下,这些人才战战兢兢地开始干活。
&esp;&esp;掩埋尸体,收集散落的武器,检查还能发动的车辆,搬运有用的物资……工程量巨大,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厉红柳兴奋地指挥着,眼睛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骆驼市集吞并黑戈壁、成为方圆数百里唯一霸主的景象。
&esp;&esp;钟镇野他们没有多待。
&esp;&esp;在补充了足量的汽油、清水和食物后,他们从沙里蜃遗留下的军火里,挑了几挺状态最好的轻机枪、充足的弹药、几把精度不错的步枪和大量手榴弹,搬上自己的车,厉红柳殷勤地又送来一些珍贵的药品和特制的防风沙护具。
&esp;&esp;除此之外,雷骁还拆了这些匪徒车上的对讲机设备,安装到了自己这边三辆车上,如此一来,就方便交流了。
&esp;&esp;没有多余的话,简单的告别后,三辆车再次发动,引擎轰鸣,碾过松软的沙地,离开这片浸透鲜血的绿洲,向着西北方,瀚海沙漠的腹地,继续前进。
&esp;&esp;接下来三天的行程,出乎意料地平静。
&esp;&esp;没有尾随的车辆,没有突如其来的袭击,甚至连天气都还算不错。
&esp;&esp;白日虽然酷热,但风沙不大,视野相对清晰,夜晚寒冷,星空璀璨,他们沿着古老商道和沙丘的走向行驶,厉红柳的指引依旧精准有效。
&esp;&esp;物资在稳定的消耗,疲惫在缓慢的累积,但那种绷紧的、随时准备迎接袭击的紧张感,却在这种异样的平静中,悄然发酵,反而让人心头更添一丝不安。
&esp;&esp;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那片怪物盘踞的死亡之海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