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锦还乡(45)在场之人,无一不是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事情,听在他们的耳朵里,是和传说一样遥远的事。那位坐在金殿里的皇上,于他们而言,和天上的那些神仙没什么区别,都是高高在上活在云端上的人物。大家对这些遥远事情充满了好奇,问的便多。沈令月也有耐心,笑着细说了许多,只当给大伙讲故事了。而来家中贺喜的人实在多,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沈令月多半都是在应酬,说的做的也都是场面上的事。在许多的贺喜和恭维声中,她笑得脸蛋都有些僵硬了。不过还是那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在这样的气氛中做这样的事情,其实是不觉得有多累的。直应酬到太阳落山,贺喜众人全部都散了,沈家关上了院子大门,才算得以清静下来。穿着冠服奔波应酬一天,心里不累身子也累。沈令月梳洗罢换上日常衣服,这才有点回到了家的感觉。也就这会,她也才有心思看了看家。三年没有回来,她家已经大变样了,早不是当初家徒四壁的贫苦模样了。旧的房子拆掉了,盖上了好几间的大平房。屋里除了日常必须品,居然还有一些增添情趣的摆设。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金瑞在热火朝天忙活晚饭。阿吉跑过来到沈令月旁边,仰头看她一会说:“你就是月儿姑姑?”沈令月到家后就在大人中应酬,没有和阿吉说上话。按实岁算,阿吉今年五岁,虚岁就是六岁。沈令月在他面前屈膝蹲下,看着他道:“是啊,我离开家的时候你还小,你不记得我。”阿吉道:“爹娘每天都会说姑姑,我现在终于见到姑姑了,月儿姑姑你长得真漂亮,今天真威风。”沈令月听得笑,“谢谢阿吉。”阿吉又说:“我要向姑姑学习,长大后和姑姑一样威风。”沈令月接话:“那阿吉可要好好学书,最好是能考个文举的状元,那样会比姑姑更加威风。”说罢她立马意识到,自己怎么还瞧不起武举了。不过想想这就是当下的现实,说这话也是没什么毛病的。姑侄俩说了一会话,那边做好了晚饭。沈令月带着阿吉一起去拿碗筷端菜,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氛围,和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的氛围是不同的,说的话自然也家常许多,什么都会说。这时代通信困难,平常沈令月虽会写家书,但写的不过都是些问平安和报平安的简单词句。三年不见,有太多的变化。因而坐到一处,话是一时说不完的。沈令月问了许多家里的事情,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金瑞,也便都把各自的情况与沈令月细说了。这些年,沈俊山手里积攒下不少闲钱,也不敢拿钱干别的,于是又置办了不少的土地,家里日子越发富裕。金瑞和香竹一心一意经营布坊。香月布坊如今已经是乐溪县最大的布坊了。附近府县的达官贵人乡绅地主,都会来他们店里定布做衣裳。他们也收了土地,弄了庄田自己种棉花种桑树,自己养蚕。从一开始的小作坊,变成了现在的大生意。说罢了家里的情况,金瑞有些忍不住了,几次想要开口问徐霖的情况,但不知怎么开口,又都忍住了。香竹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所以便借着话题,替他问了句:“对了,月儿,徐大人现在怎么样啊?”提起徐霖,沈令月下意识愣了愣。金瑞眼里充满了期待,接着香竹的话,看着沈令月道:“是啊……少主人和若谷……他们还好吗?”这些年,他从没敢忘记他们,一直惦念着他们。沈俊山和吴玉兰其实也是好奇这个事的。当初沈令月跟着徐霖走了,他们全都以为,沈令月这辈子就那么跟着徐霖了。当时她写家书说去到京城了,他们都以为是跟徐霖一起去的。实没想到过了三年,沈令月却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沈令月回过神,笑了道:“江阁老倒台以后,朝中就没人故意难为他了,他应该挺好的。”应该……也就是说,他们也很久没联系了。香竹转头看一眼金瑞,金瑞犹豫了一下,又问:“姑娘,您和少主人……少主人他……后来对您不好了么?”要不然她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怎么会离开徐霖自己走了呢?沈令月又笑笑道:“没有的事,就是他任了督学道以后,就不大用得上我了,我在他那发挥不了本事,待时间久了觉得没意思,所以就……自己出去闯荡去了……”这些话放别人身上像假话,但放在沈令月身上,就很真了。金瑞轻轻呼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杯来,跟沈令月说:“姑娘不是等闲之辈,就应该翱翔于九天之上,金瑞恭喜姑娘有今日的成就与荣耀!”沈令月端起杯子来。杯子碰到一处:“谢金瑞!”因为分别的时间长,要说的话太多,一顿饭的时间根本不够,所以饭后一家人坐在一处,叙旧直至半夜。只有阿吉年龄小撑不住,早早就睡着了。说至后半夜,方才散了各自回屋。香竹今晚没跟金瑞一屋,而是和沈令月一起睡。虽已很困了,但躺下来以后,还是没有立即就入眠。香竹侧着身子,在夜色中看着沈令月,想起她们住在县衙内宅里的那些日子,少不得又忆一阵往昔。这往昔里,处处都有徐霖的身影。香竹没能忍住,还是问了沈令月一句:“你和徐大人之间,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吗?”有些事情能瞒住别人,但瞒不住香竹。于是沈令月也就没有瞒她,把自己和徐霖之间的事,全跟她说了,又嘱咐她不必跟金瑞去说。香竹听罢道:“这事要是放别人身上,那是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好事,可月儿你跟别人不同,我总是支持你的。现在你以这样的身份回来了,更是能说明,你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与一段好姻缘比起来。身份地位和权力,自然是更好的东西。沈令月笑了道:“在遇到隆正皇帝之前,我真没觉得自己能有什么作为,想都没敢想过的,但在遇到他之后,我就觉得,我命里应该是有这些东西的。”香竹道:“这个皇上真好。”沈令月无法评价霍擎天好还是不好。他不是个好皇帝,也与这个世道传统价值观里的好完全不搭边,在众人眼里他就是个昏君。可正是因为他的昏,她才有了上舞台的机会。默了片刻,她与香竹说了句:“他挺讲义气的,对我很好。”香竹多想了一些,依着不是很多的见识说:“可也常听人讲,伴君如伴虎,你也要当心才是。”沈令月有这个意识。她虽然平时与霍擎天以兄妹相待,但她心里知道他们之间没有真正的平等。他们关系如何,完全取决于霍擎天的态度。她嗯一声道:“我记着。”香竹调养了这几年,好容易怀上身孕。沈令月怕她疲累影响孩子,没让她再多说,劝了她睡觉。接下来的几日,沈令月都在忙碌之中。实在是上门道喜的人太多,还有许多要设宴请她的。应酬多了心里也就觉得累了。沈令月把其他的邀请都推了,只去了方知县按规矩礼制设的宴席,陪宴的都是县里有名望的人物。参加完县衙的宴席,家里又设了场流水席。这宴席不讲那么多的规矩,也没有什么门槛,只张罗个喜庆和热闹,大家都能放松吃喝。县衙里的衙役胥吏也都来贺喜。周三生小六这些沈令月亲自带出来的衙役,见了沈令月都像见了亲人,全有说不完的话。沈令月和他们说话不嫌累,毕竟都是自己人。而这些自己人中,与她认识最早的,那还是范先生。范先生吃多了酒,两边脸颊红扑扑的,挤到沈令月旁边坐下来说:“如何?我当初第一眼见姑娘,就看出姑娘命格不凡,将来必有大成就之贵,是当大官的命,姑娘还信我不信?”现在沈令月可就真敢信他了。她看着范先生问:“那依先生说,我将来能当大官?”范先生有酒助兴,说话比平常霸气:“一定!”沈令月笑出来,“待会可别急着走,我说话算话,当初算命的时候钱没有给你,现在我要加倍给你!”当时确实这么说了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