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太君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华堂经历一场大乱,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因为有翡翠坐镇,反而呈现出一种格外的平静。倒是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那边兵荒马乱,马车过二门的时候,守门的婆子都有些慌,平时守门的也不过一对婆子,这时候足有四五个,聚集在一起不知道议论什么。看见马车,其中两个匆匆过来伺候。
孟老太君自然不用她们,扶着辛夷的手下了马车,那些婆子只敢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耳观心。
“行了,用不着装了。”孟老太君开门见山:“叫你们二奶奶和三奶奶来华堂回话。三爷不是在家吗?也叫过来。我只等一刻钟,到不了就不必来了。”
婆子们自然是唯唯诺诺,等孟老太君进了门,连忙飞跑着传信去了。
往日孟老太君传话都是用贴身丫鬟,悄悄去,毕竟婆子都是快有孙子的年纪了,又是当了家的奶奶,当着下人的面让她们没脸不好。这次是真的动了真怒了,婆子们一面四处奔走相告,一面心里也隐隐害怕,知道一场暴风雨要来了。
翡翠在华堂等着,见到孟老太君是意料之中,见到孟妙常和柳无忧才有点意外,道:“两位小姐怎么也回来了?”
“你还说呢?”孟老太君对她也是有着愠怒的:“你这样涉险,她们能放心待在寺里?我说话也不听,非要跟着回来了。”
“老祖宗是说气话呢。”孟妙常忙笑着圆场:“其实寺中也没什么大事了,宜妃娘娘本来就准备明天回宫了,老祖宗都回家了,我们留在那干什么?翡翠姐姐还好么?”
柳无忧没说话,只是过来拉着翡翠的手,把她打量了一番。翡翠心中不是不感动的,她哪知道柳无忧早就从梁静姝那知道了她“夜宿在外”的事呢。
正说话,外面丫鬟过来通报:“二奶奶、三奶奶都过来了。三老爷还在二门,说腿疼,且得走一会儿……”
孟老太君冷笑了一声,显然对自己这个三儿子的滑头性格早有预料。她在华堂中间正座坐下,瑞香早端上茶来,她又道:“对了,差点忘了,差个人去把你们五奶奶叫来,倪菊云不是喜欢管闲事吗?这么大的热闹,怎么能少得了她呢?顺便请个族老来,要懂文书的。”
别人不说,两个小姐心中都一惊,请懂文书的族老,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孟妙常还在思忖,又听见孟老太君道:“你们两个,回房休息去,这不是小孩子能听的事。”
如果说刚才孟妙常还怀疑的话,现在听了这句话,基本有九成九了,连忙拉着柳无忧给孟老太君行了礼,退下去。但她脚步灵活,刚走出正堂,立刻带着柳无忧一绕,又从穿堂进去了,躲在右间暖阁的珠帘后面,偷看正堂的动静。发现其他丫鬟也悄悄装成在忙,实则都竖起耳朵听着正堂的动静。
什么事晚辈不能看呢?多半是要整治长辈了。
果然,孟老太君就把丫鬟都清了出来,只留下翡翠和瑞香两个,还有最信任的宋妈妈作陪直接关上了华堂的门,不让人窥探。俗话说关门教子,持家有道的老一辈教训晚辈就是这样,凡事都留在门里,免得晚辈当众挨了罚没了羞耻,变本加厉。
没多久,孟二奶奶和孟三奶奶就神色凝重地过来了,上来自然是先请安,道:“见过老祖宗,老祖宗身体安康。”
“安康?我看你们巴不得我气死才好!”孟老太君冷笑道。
孟二奶奶连忙跪下了,见孟三奶奶不动,连忙拉着她一起跪下,求饶道:“老祖宗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媳妇的错。”
孟老太君许久没说话,她似乎在细细打量自己这两个儿媳妇,然后才叹了一口气,问道:“婉仪,你们到孟家多久了?”
这话问得有点不祥,孟二奶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但也不敢不答,回道:“回老祖宗的话,我嫁到家里已经十九年了,乐仪是二十年了。”
“这么久了。”孟老太君叹一口气,道:“寻常人家教女儿,二十年也教出来了。看来还是我做得不对,才弄到今天的局面,一切都是我活该。”
这话就太重了,孟二奶奶连忙道:“老祖宗快别这么说,是媳妇愚钝,没有管好妹妹……”
她一面说,一面拉着孟三奶奶磕头请罪,但是孟三奶奶却甩开了她的手,只是直挺挺跪着,昂着头,垂着眼睛,并不很服气的样子。
“乐仪有话说?”孟老太君不紧不慢地道。
“媳妇不敢。”孟三奶奶硬巴巴地道。
“做都做了,说反而不敢了?”孟老太君直接道。
孟三奶奶的性子和孟琼华如出一辙,最受不了激将法,当即就道:“媳妇不过是想说,老祖宗教我们没教好,教丫鬟倒是教得挺好的。”
孟老太君被气笑了。
“三奶奶快不要这样说话……”宋妈妈连忙要劝,被孟老太君一个眼神顶回去,就不敢说话了。孟老太君打量着孟三奶奶,冷笑道:“依你的意思,你鼠目寸光,颠三倒四,整日窝里横,做的事不如丫鬟明事理,还是我没教好的错了?”
“媳妇不敢反驳老祖宗。”孟三奶奶嘴硬道:“但丫鬟再厉害,也只是个丫鬟,不过是个奴婢玩意儿,就是打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放在哪家都是这道理……”
“那你做媳妇的人,也低婆婆一等。这京中磋磨媳妇的人家那么多,我要是磋磨死你,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孟老太君反问。
孟妙常在帘后听,都不由得赞叹一声,怪不得柳无忧的嘴那么利,常常条缕清晰,谁也没法把她绕进去,原来根在这儿呢。
孟三奶奶被噎了一下,无话可说,倒是孟二奶奶赔笑道:“媳妇们知道老祖宗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你们就仗着我宽仁,越来越得寸进尺,无法无天,图谋我的库房,私审我的丫鬟,想趁着我在山上,弄一个天翻地覆?”孟老太君的手重重拍在茶桌上:“这就是你们给我的回报!”
“老祖宗息怒。”众人都连忙劝,连翡翠也忙上去安抚,孟三奶奶今天第一次露出惧怕来,求助地看向孟二奶奶。
而孟二奶奶只是把头低伏,跪在蒲团上,不敢说话。孟三奶奶见势不妙,只得自己辩解道:“我也是看翡翠做得太不像话,才替老祖宗管教管教她……”
“闭嘴!”孟老太君道:“你还有脸争辩?就算之前是你糊涂,翡翠说出是为捕雀处办公事之后,你还想关她害她,不是早有预谋是什么?”
“老祖宗,那都是罗婆子唆使我的。”孟三奶奶拉着孟二奶奶道:“姐姐也可以替我作证,都是罗婆子在中间撺掇……“
“你还狡辩……”
“当时确实是罗婆子为主,三奶奶听她的多。”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众人都一惊,在华堂里,能和孟老太君抢话说的没有别人,只有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