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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太傅(第1页)

本朝三位太傅,王林谢,以王太傅最为德高望重。不仅因为王太傅当年真真切切教过官家十年的书,一直从官家做皇子教到官家登基一年后亲政为止,往后才是谢太傅和林太傅。还因为王太傅是当世大儒,号称王半山,光是做春闱的主考官就做了十多年。如今朝中大员,十位中竟有四五位是出自他门下,当得起一句:“天下文宗,桃李满天下。”

所以这场丧礼也办得格外轰轰烈烈,王家的宅邸本来就是敕造府邸,外面一整条街都因为这场丧礼而如同白色的海一般,王家家门大开,灵棚搭在正厅,满庭的官员都着金紫服饰,只有王家自己的子弟,和亲传弟子才穿着丧服。十位亲传弟子除了去年过世的周祭酒和病重的何尚书之外,都跪在灵前,和王家子弟一起接待吊唁的客人。

柳无忧的到来,如同在热油锅中投入一瓢冷水,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从下了马车开始,周围人都议论纷纷。霜纹跟在她身后,她跟元徵说得像自己去过许多大场面,其实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局面。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全是各家的大人们,最小的也是六品官,都是习惯前呼后拥的威严面孔,此刻都朝她们主仆几人投来或谴责或愤怒的目光,说的话聚在一起,如炸了窝的马蜂一般……

“伤风败俗”“谁放进来的”“实在太放肆了”……还有一些听不真切的“柳晋骧的女儿”“教坊司”之类的碎语……

而柳无忧就在这一片议论中平静地穿过人群。人群尽管愤慨,却没有人敢站出来阻止她。她穿着白色丧服,戴孝布,粗糙的白麻布更衬得她面容如玉,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刃,如刀劈开水流一般,穿过王家的庭院,来到灵堂前。

霜纹第一次经过这场面,其实也有点发抖,看旁边明雀脸色煞白,知道她也吓坏了。好在今天不止明珠在,还有另一个主心骨:翡翠。

从柳无忧决心来吊唁开始,孟老太君就没有说过劝阻的话,素来把柳无忧看得如同眼珠子般的她,这次却从容地接受了她这个“危险”的决定,只说了一句话:“那就让翡翠陪你一起吧。”

此刻庭中凭吊的官员,金紫万千,灵堂中陈设如同堆雪,三面墙边堆满挽联,落款都是举足轻重的名字,王家的子弟分列两侧,中间跪着的却是十位王太傅的亲传弟子,和王太傅的独子王颛大人,无一不是朝中重臣。

众人见到柳无忧一个女子出现在这样沉痛肃穆的场合,都又惊又怒,哪怕最见多识广的礼部尚书何大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反应。

柳无忧却很平静。今日是吊唁,她并不施脂粉,肤白如雪,只有眼皮微红,她的眉眼像她母亲,鼻和唇却像极她父亲,精致的窄鼻子无比贵气,薄唇带勾,如桃花瓣,是极能言善辩的一张唇。王太傅的众弟子看着这张脸,都难免想起当年被探花郎论道时驳得无言以对的经历。

此刻他的女儿跪在堂前,身边的丫鬟穿翠衣,是翡翠,她是拦过捕雀处和听宣处的人,这样的场合也并不怯场,替柳无忧通传:“柳家前来吊唁。”

“不孝弟子柳无忧,替父亲柳晋骧奔丧,叩谢师恩。”柳无忧跪在灵前的蒲团上,高声禀报道。

她双手十指相对,虚握莲花,是等待上香的意思。翡翠于是走向灵堂旁边主位的王颛大人,王颛是王太傅的独子,是个文弱模样的中年人,资质其实一般,但有这样的父亲和师兄们,也早早中了举,在翰林院任编修,是少有的翰林院百年不动的位置。

王颛今日作为主人接待吊唁的客人,辈分其实是不够的,所以旁边还站着当朝礼部尚书何大人。何汝林是当朝重臣,也是王太傅的大弟子,陪着他做主人,给来吊唁的重臣们还礼,还有接宫中的旨意。旁边的管家手中拿着香筒,随时递香给客人上香。

王颛一时反应不过来,本能地示意管家递香。但香还没递到翡翠手中,何汝林身后一个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人却冲上来,直接将香打落。

“成何体统!”这中年人一上来就直指柳无忧:“今日是恩师大丧,你们柳家是罪人,怎么敢来扰乱灵堂!“

柳无忧平静看向他,看得他眼神一慌,她却没发难,只叫了一声“张师叔”。

“谁是你师叔!”张大人嫌恶地道。有他带头,顿时那些亲传弟子中对柳无忧不满的大人们都上来斥责。一个老学究模样的大人嚷道:“伤风败俗,伤风败俗,谁家的女儿这样抛头露面,丧礼岂是女人能来的地方,实在是世风不古!”

“柳晋骧教出的女儿,自然另色点。”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些的中年人,和柳晋骧年纪相仿,冷笑道:“心高气傲,不敬祖宗规矩,自然哪里都去得。”

“柳晋骧贪污受贿,擅权自专,险些耽误了军国大事,怎么还配忝居高位,我们耻与之为伍,他早已不算我们师门中人了!”中年人身边的那个“张师叔”立刻喝道。

翡翠职责在身,挡在柳无忧面前,明珠也一脸愤慨。但她们都不知道这几位大人的身份,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个嘲讽的中年人,正是排行在柳晋骧后面的一位师兄,叫作庞逸臣,师出名门,家世极好,天份也高,和柳晋骧年纪相仿,如今已经做到了听宣处待诏七人之一,和卢大将军府上交从过密,已经是卢家麾下一员猛将了。

至于他旁边的“张师叔”,刚刚第一个冲出来打落香火发难的那个,则是他的跟班小张侍郎,是王太傅的关门弟子,和那位老学究张御史是同族叔侄,两人都出自王太傅门下,一时传为美谈。

“师爷虽然不在了,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时候他老人家把师门的权柄交给了庞师叔和张师叔?难道何师伯和王师叔也默许他们掌管师门了不成?”柳无忧跪在蒲团上,不慌不忙地朝何尚书和王颛道。

一句话问得两人都一愣,张侍郎神色不由得有点心虚。倒是庞逸臣,不愧是听宣处待诏,立刻冷笑道:“好利的嘴,不愧是柳晋骧的女儿,还想挑拨我们师兄弟关系不成。岂不知你今日来此就是大错,对师父不敬,打死你都是轻的!”

“是不是对师爷不敬,也不是庞师叔说了算。”柳无忧跪在蒲团上,脊背笔直,平静地看着他眼睛道:“倒是有一句话着实出自师爷之口,崇微四年,我父亲高中探花时,师爷就劝过庞师叔,说:‘虽然你姓庞,可不要效仿庞涓的故事呀。’言犹在耳,诸位师叔伯都亲耳听见。不知道师叔今日这番作为,算不算违抗师命呢?”

庞涓是战国的故事,因为嫉妒将师弟孙膑施以膑刑,最终也因为技不如人死于孙膑之手。王太傅当年这句话,显然是看见了庞逸臣对柳晋骧的嫉妒之心,所以借典故敲打他。

事实上,柳晋骧当年十九岁就探花及第,榜下捉婿,三十岁不到已是封疆大吏,在当朝都算惊才绝艳的人物。恐怕不止庞逸臣,在座的这些弟子都多少对他有些情绪。

但柳无忧直接点破这点,反而让庞逸臣一时说不出话来,总不能在灵堂上驳斥王太傅的原话。张侍郎也不敢多说,反而是那个老学究似的张御史,仍然喝道:“无知小女子,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搬弄是非,你出现在这就是对师父的大不敬……”

“张师叔虽然和庞师叔交好,共同进退,当初也是被师爷教过‘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的,如今张师叔和庞师叔这样结党,要是日后断送了张家的文脉,不知道张师伯算不算失于教养之职呢?”柳无忧反问张御史道。

一句话问得张御史又是一愣,这真是柳晋骧的翻版了,思维敏捷,句句引经据典,而且锋利如刀,正中肯綮,其他师叔伯一时都不敢上前,就怕被她说出什么王太傅的原话来。

但她最像柳晋骧的,还是这份把握分寸的劲。如同当初在夫人面前讲白蛇传一样,看似挑衅了一番,实则环顾了众人一番,将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何尚书和王颛身上,话锋一转,一脸诚恳道:“无忧父亲早逝,并无传人。师爷过世,不来吊唁是大不孝,不请自来是小不孝。两害相权取其轻,无忧不忍让人议论师爷的亲传弟子连丧礼都不来吊唁,才斗胆前来。所求不多,不过是想给师爷上一柱香,送一份丧礼罢了,请师叔伯们成全。”

何尚书是人精。王颛却是因为是王太傅独子,如孔门的孔鲤一般,身份贵重,所以老成惯了,其实心肠是软的,听到这话,不由得有点动摇,说道:“你倒还知道守礼。”

“师爷待我父亲恩重如山,无忧不敢不守礼。”柳无忧见他有所松动,立刻抓住机会,朝翡翠道:“翡翠姐姐,将我的丧礼呈上来吧。”

翡翠将礼单递与管家,又取过明珠手中的锦匣打开来,众人看似愤怒,其实也都在等着看被抄家之后,这柳晋骧的女儿还能给出什么丧礼来。如果给得贵重,就是抄家没抄干净,藏匿贿金,要是没有重礼,又怎么敢上这个门。

没想到锦匣中只是简简单单一个汝窑天青盏,装着一杯白水。

连王颛都不解,倒是沈尚书眼神微动,看向王太傅的灵柩。

“师爷生前交代过,他这辈子桃李遍天下,弟子散落天下各处为官,不管带什么回来,于国于民都是负担。只要所有弟子回京奔丧时,带一碗当地的水就行了。”柳无忧跪在灵前,高举水盏,眼睛微红,拜道:“我知道师爷的意思,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人生际遇,起落不定。‘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弟子父亲在江南为官,这是一杯江南水。请师爷放心,上善若水,无忧当虚心学习上善之道,等待峰回路转之时,不会让师爷的传承断在我柳无忧身上。”

这一番话下来,就算是最古板的大人,此刻心中也要有瞬间的动摇。就算当初她解说白蛇传那一番没有传到他们耳中,如今这一番话,他们可是实实在在地听到了的。

王太傅之所以桃李满天下,称为天下文宗,教的就是显学。说得再直白点,就是科举应试,策论之作。春闱的试题,都是以一句四书五经中的句子为题,举子要从这一句话上,写出一篇洋洋洒洒的应试之作来。

而柳无忧这番话,就完美演示了一个高手如何破题、如何承题,又如何将句中意味引到当时当事之上,然后结合自身处境,引经据典、发散主题、升华意境。短短不过百字,已经是一篇顶尖的应试之作。这样的手笔,是正统的王太傅传人。

在座诸人,谁无弟子,谁无子侄,谁又看不出此女的才华横溢?甚至远在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子侄之上。怪不得都说柳晋骧把这女儿当作掌上明珠一般,在江南捂到十七岁不肯订亲,又怪不得她有如此胆量,以女子之身自称王门弟子,亲自前来吊唁。

要是这份才学放在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子侄身上,不愁没有一个进士及第,光耀门楣。再刻苦打磨一下,三甲也不是不可图谋的。

可惜竟是个女子。

一时间,众人中的中立者都不由得起了惜才之心,要不是顾忌柳家如今家破人亡,还和炙手可热的卢家结了死仇,只怕早有人动了给自家子侄求亲的心思。从来娶妻娶贤,有这样的儿媳妇,不怕孙子辈不出几个读书种子。

但众人越动摇,庞逸臣却越愤怒,见柳无忧这样“卖弄学识”,不由得心头火起,怒道:“好一个巧舌如簧,但柳晋骧已经畏罪自杀,罪证确凿,辱没师门,让师父蒙羞,早已被逐出师门。你还不快滚出去,不要玷污师父的名号。”

“对子骂父,是大无礼。庞师叔未免太过卑劣了。”柳无忧不卑不亢,句句锋利如刀:“不要说听宣处至今没有结案,就算结案了,那又如何?屈原虽以罪臣之身被流放,最终投江自杀,但仍然是天下文宗。庞师兄不必急着定性,我父亲一生功过如何,青史自有定论。师爷都没有将我父亲逐出师门,师叔又有什么资格逐我出门?”

“师爷虽然不在了,王门中自有接班人。”庞逸臣怒道,“沈师兄,王师弟,你们还在犹豫什么,难道真要放任这无知小儿在这败坏师父名声?今日在灵堂上她都敢如此,真让她赖在咱们门下,以后不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么?”

他这番话没说动沈尚书,却说动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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