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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蛇(第1页)

因为定国公爷大驾光临,席上早收拾过一番,重新排定座次,男女不同席,所以将画舫靠岸,在舫上摆席待男客,以定国公萧承泽为尊,平远侯爷亲自作陪,其余男客都在其后依次入座。舫上地方不宽,都用小桌独自坐,看萧承泽坐在前方,身后男客如雁翅般在后作陪,地位尊卑高下立现。这样年轻冷淡,又这样俊美贵气,怎么怪得了席上的夫人心猿意马,想替自家闺女摘下这闪闪发光的金龟婿呢?

白天的霍怀恩被夫人们围攻,孟老太君记恨上门抓人的事,不肯出马,到了晚上,对萧承泽可不再收手了。仗着霍老太君是自家人,直接占住离画舫最近的一席,摆下暖榻,又说风大,让霍老太君摆屏风上来,直接将其他夫人家都隔在一边,专心对这年轻的定国公下手。

柳无忧和孟妙常来时,她正和定国公萧承泽说道:“那时节太皇太后最看重的就是你们萧霍两家,你姑奶奶在宫中时,那真是风头无两,高门贵女的典范,我和云襄都赶不上……”

霍老太君撇撇嘴,道:“那你和她去好嘛,我这武将家出来的哪配得上你尚书家的贵女。”

“瞧瞧,还记着呢。”孟老太君笑着道,看见她们过来,道:“你们来得正好,当年我们进宫时,也和她们俩差不多大。无忧、妙常,还不过来见过国公爷。”

“客气。”萧承泽立刻起身行礼。

孟妙常在前,柳无忧在后,听见孟妙常行礼时冷冷道:“国公爷多礼了。”

“三小姐言重。”萧承泽道。

他像是从来没见过孟妙常这样冷淡似的,神色有点惊讶。虽然转瞬即逝,柳无忧看在眼里,顿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其实孟老太君一心要为她寻觅个“好归宿”,是有点太心急了。她在江南养到十七岁没订亲,不是没道理的。柳家父母也是上过心的,但她极有主见,自己情窍不开,对别人的事倒是看戏般好玩。

可惜孟老太君不明白这点,仍然一心牵红线,上来就道:“正好,台上也唱白蛇记了,听说这出戏是南戏改过的,无忧,你坐近点,给我讲讲这戏里的唱词。”

暖榻有两端,孟老太君拉着柳无忧坐在靠近画舫的那一端,孟妙常按理是要坐到另外一端的,但柳无忧却不放开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坐了下来,自己拿过戏本,顺势又坐在了脚踏上,笑道:“白蛇传传世的版本也多,我还真得细看看呢。”

她坐在脚踏上,穿缥青色,极素净,在月光和灯光下更显得如同玉人。夜风习习,吹动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十七岁的女孩子,绝色倾城,画舫上的男客都看呆了。

其实漂亮的人,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漂亮的,柳无忧十五岁随母亲去看端午节的龙舟会,半条江都在传“柳巡抚家的女儿生得如同西施一般”。柳无忧早早习惯被人注视,也并不意外。

这么多目光中,却并没有属于定国公的,柳无忧翻戏本时微微一瞟,见他只是冷淡饮酒,目光像是在看这边,却没看自己……

姨姥姥的红线是好红线,只怕配错了人吧?

柳无忧在心中想笑。满席的夫人们却早按捺不住了,尤其老王妃,哪里肯让孟老太君一家独秀,立刻也接着话过来道:“听说咱们的江南才女要讲解白蛇传呢,老身也想听听,到底读过书的人是不一样……”

“是呀是呀,我们家玉婵就不爱读书,我急得不行,他爹倒是不在乎,还说‘女孩子少读点书是正道’,夫人们听听……”孙夫人也笑着道。

她是真削尖了脑袋往上钻,说话还不忘踩一脚柳无忧。孟老太君本来就不愿意让她们过来搅局,听到这话更不悦,冷笑道:“不过是我们自家祖孙俩说说话罢了,无忧还是孩子呢,白蛇传是讲夫妻的,不过是让她给我读读戏词罢了,怎么好讲给夫人们听。”

“老太君这就见外了。”梁夫人不失时机上来道:“我们早听说了,无忧是大才女呢,四书五经极通的,比男孩子还强点呢。我们想见她都好久了,今日又是她亮相的日子,怎么老太君反而拦着呢?”

到底是亲戚,捅刀都比别人准一点。立刻就有夫人道:“是呀,都说柳无忧小姐才貌无双,相貌我们看到了,不知道才在哪里,今日可要好好讨教讨教了。”

要换了三年前,父亲还坐镇江南,娘亲回京时她们可不是这嘴脸。个个都是最温柔可亲的夫人,缠着要认柳无忧为干女儿。

柳无忧刚要说话,手上一暖,是孟妙常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鼓励地看着她。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孟妙常安慰地道:“别怕,有我呢。”

孟老太君看在眼里,也道:“那你就给夫人们讲讲吧。”

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一句话:“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柳无忧那时候年纪小,听着总觉得庸俗,现在才知道,能“货于帝王家”,已经是难得的幸运。大部分人学的文武艺,只能在这样的酒宴歌席上,努力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而已。

书中的隐士一时间都涌到面前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在江南乘小舟,躺在母亲怀中剥莲子的日子,以后似乎再也不会有了。

孟老太君要她争,她也应当争。这世上不只有大胜之战值得打。孟老太君在孟家风云飘摇的窘境里支撑二十年,打了太多毫无意义又痛苦的仗,才让她如今有家可归,有枝可依。她读了这么多的书,这时候不打,更待何时呢?

所以柳无忧站了起来,不带一点被折辱的文人风骨,只是微微笑着,道:“夫人们既然抬举无忧,无忧就斗胆给夫人们讲讲吧。”

戏台上锣鼓声停,白娘子在灯下缓缓出场,正是西湖杨柳三月天,将自己的来历娓娓道来。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因为尘缘未了,所以下凡游历,正遇着西湖春柳如烟,美景无边,所以流连不去。

“这一版似乎是我们杭州的新版,并没有采用报恩的说法,而是讲青白二蛇是下凡游玩,遇见许仙,所以凡心偶炽……”柳无忧细细为众人讲解。

“这一点就不通得很。”席上立刻有人大发高论,正是赵瑞真,皱着眉头道:“原来报恩的说法就很牵强,这一版更是不通,千年修行,为了报恩就要给人做妻子,难道赠钱赠物还不够报恩的?而且被嫌弃是蛇身还不走,就为了个懦弱的男人,实在浪费了千年道行。如今这版更是没出息,这千年修行修了个什么,见到个清俊的男人就神魂颠倒了?”

孟老太君不让柳无忧给夫人们讲,也是为这个。白蛇虽然不比那些小姐私会书生的戏,但讲的也是男欢女爱,她一个闺阁小姐,怎么好说这些。但被众人架起来了,也是没办法,只能相信柳无忧冰雪聪明,知道哪些能讲,哪些不能讲……

谁知道赵瑞真又出来打岔,她说了一通,姿态傲慢,自有人替她描补,孙夫人立刻笑道:“到底郡王府家教森严,瑞真县主看不得这些事,闺阁女儿到底腼腆些。”

“是啊是啊,”梁夫人也附和道:“县主常奉诏入宫,听的是娘娘们的教诲,哪是我们可比的。”

说赵瑞真腼腆,赵瑞真守规矩,那是谁不守规矩呢?孟老太君听得心头火起,冷冷道:“夫人们没去过宫中,才把宫中规矩想得森严了。白蛇传是宫中也听过的戏,县主在宫中可不好这样驳斥娘娘们。”

一句话说得场面都冷下来,孟妙常见状,按了按她的手,起身笑道:“老太君也是为了县主好,县主可不要生气。况且这戏也不算出格,先前孙夫人也说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诗经上就写过的。诗三百,思无邪,这可是圣人的话。婚嫁本是周礼,远的不说,咱们京中的赏花宴,为的就是男女说亲,难道这也是坏了风气不成?本来是极好的事,想坏了的人反而是心中有鬼了。照夫人们这样说,难道庙中尼姑才是闺阁典范不成?”

这番话老成持重,本来是该夫人说的,可惜孟家没有一个能上高台盆的夫人。只能她一个女孩子来说。杨夫人心中怜爱,也笑着附和道:“是呀是呀,妙常说的才是女孩子的正理。等转过年来,赏花宴上县主要还这样犟,我看老王妃娘娘可要着急了……”

夫人们自然笑着打趣,把这事混过去了。柳无忧感激地朝苏妙常一笑,才继续道:“其实夫人们说的对也不对,白蛇传其实是佛家故事,这一版是杭州做过闺塾师的高手所改,所以其中更有深意。”

夫人们虽然斗来斗去,派系分明,但其中一大半都是信佛的,一听到佛教故事,顿时都来了精神。

“这里面竟还有佛理,我竟不知。”连霍老太君都来了兴趣,拉着柳无忧在自己身边坐下,道:“好孩子,你细细说来。”

柳无忧微微一笑,道:“夫人们应当都记得,白蛇和青蛇原是青城山修行的两条蛇妖,但唱词中还有一句,是‘望求菩萨来点化,渡我素贞出凡尘’,更有民间版本,两蛇修行的地方,就是紫竹林。”

此话一出,顿时有夫人念了一句佛号,有不懂的夫人就问,旁边的夫人连忙告诉她:“紫竹林就是观音菩萨所在地。”

“哼,什么修行,修到人间去嫁人生子了,可见这修行修得不怎样。”赵瑞真又发议论。

但这次却没有夫人附和了,而是都在等着柳无忧解读。

柳无忧不以为忤,只是看着赵瑞真笑道:“瑞真县主这话在佛家眼中,就是着相了。不入红尘,如何出得了红尘?白素贞生在清净自在处,一生未染凡尘,却又求菩萨渡她出凡尘,菩萨如何点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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