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没有官方驿站,一切因陋从简。雪瑶请出钦差信物玄铁朱笔,在窗台桌上摆好。张县尹先对朱笔行君臣叩拜大礼,礼毕,又与雪瑶见大礼。繁冗之礼行了半天,双方才分君臣而坐。
张县尹看上去约二十五六年纪,身材适中,名虽为“丽”,但容色着实有些憔悴,人也细瘦。身上所穿朝服簇新,显然是做成之后,还从未穿过。
桃园县尹不过区区七品,平时肯定也没什么进京面圣的机会,也许就见到京中贵人这么一次。为这一次,便要将这衣服时时地备着,也是挺破费的事了。
张县尹拱手向雪瑶道:“微臣品阶低微,得见天颜,实乃万千之福。只是本县税收稀薄,驿站失修后,便与扶柳县共用,没想到竟会在眼下怠慢了千岁。下官特来请千岁下榻县衙,一尽微臣忠心,乞千岁万勿见弃。”
雪瑶对此处情况稍有了解。这位张县尹是大族旁支出身,自小刻苦求学,在进士榜上名列前茅。她自从做了这桃园集县令之位后,一直勤勤恳恳,清清白白,从来没有结党营私,也不向上“疏通”,只在小小的桃园集打转,事必躬亲,在清流之中口碑甚好。
只不过,这般辛苦治理,桃园集的景象却还有些懒散和凋敝,一路看来,只觉得不如扶柳县富庶升平。
这其中问题,雪瑶大概有些评判。她一边听张县尹禀告,一边打量着张县尹。
张县尹十分朴素,身上这朝服最为华丽,其余没什么装扮,只在手腕上戴着一个细细的有些暗淡的银镯子。衣服有些熏香,也是普通货色,看她鼻翼翕动的模样,能想得出,平时也不习惯用香,忽然间穿上熏香的朝服,她自己也别扭起来了。
雪瑶挂着礼貌的微笑,语气温柔:“劳张卿费心。只因孤的私游,倒叨扰了桃源县的公务,本已不该。看今日天色不早,孤便在这客栈过夜,明日再去县衙拜访。还请张卿莫要太拘束,只把孤当做寻常同僚访客即可。”
双方又是客套一番,讨价还价,最终雪瑶还是答应张县尹,明天搬去县衙。谈话间,见张县尹的身体似乎不大舒泰,不时抚着胸口轻咳,但大多还极力隐忍。雪瑶心中欣赏她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有心近距离多观察一阵子,便先放她回去了。
第122章家烦宅乱妻夫失和
第二天,雨泽不跟雪瑶同车,热络的神情也变冷淡了,雪瑶心中也不快,只能做出样子,与张县尹再行一番繁文缛节。雨泽倒清净,指挥着随行差人们收拾行李。
这桃园集县衙,毕竟是一县之中最高的官邸,建筑倒也堂皇,倒是张县尹在这大院子中,显得更寒酸了。
相比昨天张县尹礼服性质的簇新朝服而言,现在身上这套七品官服不知道洗了多少次,软软地趴在身上,颜色也淡掉了不少,丝毫没有什么一县之主的威势可言。
雪瑶疑惑道:“张卿,七品官员每年都会做一套新官服,莫非你未收到?”
张县尹面上一红,道:“回千岁,下官都按时收到了,不过觉得这官服全是上好质地,穿在身上已经很好,还要如此频繁更换,大觉浪费,所以那些新的都收了起来,等这旧的不能穿了,再拿出来。”
雪瑶心中有些敬佩她的节俭克己,却对这做法有些不以为然,但是现在不便马上说出来,是以微笑道:“卿可莫要因节俭,委屈了自己。孤看你面色不好,专门吩咐了御医来给卿望一望。”
张县尹着急起来,咳个不住,连连道:“下官身体都是小事,为君为民做事,哪敢辞劳,倒显得娇气起来。”
雪瑶携了她手,柔声道:“孤知道,民生之事何其繁琐,做上官的就算想睡觉,都合不上眼睛。张卿公务勤勉,但大可不必这样辛苦。无论是咱们皇上还是孤本人,眼见耳闻得忠良臣下因公事损了身子,都是要心疼的。听闻卿爱民如子,卿想想看,做母亲的,不都是为了孩子在保重自己吗?张卿若想做更多事,千万要保重自身,劳逸结合才是。”
一番话说得暖心之极,令张县尹大是感动,正想谢恩,便见到自己夫婿张如意与悦王侧君秦雨泽一起来到面前。
如意穿得五颜六色,甚是夺目,雨泽一身青绿,深浅错落,搭配有致。仔细看看,还是悦王侧君更吸引人目光,衬托得如意越加俗艳。
张县尹心中许多不快,指着如意的下摆,低声斥道:“说过你多少遍,身为男子,总是不思进取,沉迷这般矫揉造作的打扮,能有什么用处!”
如意双眉一扬,大声道:“穿几件漂亮衣服,跟进取不进取有什么关系!你自家没银钱养吏员,是我日日在衙帮你整理文书,又何曾落下了什么没有做吗?你也莫在‘上面人’的眼前排挤我,咱们县里这么打扮的男子,何止数千?你屡禁不止,就该知道民意,在家里只禁我一个人算什么!”说完,拂袖而去。
张县尹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个踉跄失了重心,眼看要坐倒在地,雪瑶不暇思索,一手搀住,被带得后退两步。雨泽急忙奔过去,在二人身后稳稳地托了一下,随即被几名护卫围住,这才免了大家丢脸。
雪瑶的手向后一划,正好抓住了雨泽的手,随口一问:“没事吧?”转过来望了他一眼。
雨泽这才忽然想到,两个人还在互相生气,未曾和好呢,他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复合,却又心里高兴她关心自己,心口上就像被锤子突然敲了一下麻筋,猛地一跳,酥酥痒痒的。
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讪讪抽出手来,脸上微微泛红,站在一边别开了目光。
张县尹被护卫扶着,咳嗽着虚弱地道:“下官……管教无方,让千岁和侍君见笑……”
雪瑶忙止住话头,劝道:“别再想了,先把身体调理好。”
此时随行的御医刚好到来,为张县尹搭脉。雪瑶抬头看时,雨泽已经悄悄离开,墙边只剩被拨动过的花藤,轻轻摆动枝叶,摇弋一片荫凉。
下午,安顿好了张县尹,雪瑶换了便服,叫上雨泽,一起出门转转。
因着雨泽今日穿了一身青碧,雪瑶便配了一身蓝白色衣裙,撑上一把伞遮阳,两人并肩缓缓而行。
桃园集账面贫穷,可是一路行来,见得不少当地少年郎君,无不是穿得花花绿绿。见到陌生装扮,有人还放肆讥诮地打量着雨泽的衣衫,捂着嘴窃窃私语。
雨泽被看得微微不高兴起来,也小声嘟囔道:“明明是你们穿得妖里妖气的,却来笑话正常人,哼。”
桃园集最有名的胜景,应该是桃花潭。
桃花潭边满栽桃树,春天桃花一开,一眼望不到边的桃林,便像是一片红云,围绕着碧沉沉的桃花潭,很是美丽。桃花落的花瓣飘落在谭上,水中鱼儿都争相抢食,鱼肉都沁入了香甜的气味。所以在春季,桃花潭的鳜鱼,是绝佳的美味。
雪瑶和雨泽来得不早,没有赶上桃花时的鳜鱼,幸好桃园集水土别致,养鱼极好,鳜鱼一年到头都膏腴肉肥,吃不到桃花鳜,退而求其次也可。
两人坐在桃花潭边的桃花楼上,端着茶盏看风景。
雪瑶心中暗暗好笑,哪怕是两人之间气氛不佳,在游玩方面却都丝毫不想放弃,结果就这么闹着别扭出了门,意见一致地坐在了这桃花楼的雅座上。
今日随从不少,自有人负责安全,雨泽也不必拿出针包亲自验视,只是趴在栏杆上,看着桃叶繁茂的道路,和中心碧水无波的深潭。
突然香风一过,雪瑶在自己身边,和他一样往桃花潭看去。
雨泽本着闹别扭的情绪,想要躲开,却因为旁边人是她,不舍得离开。
感觉她越来越近的气息,雨泽绷紧了背,刚想回头起个话头,打破一下沉寂,嘴唇却正好擦到雪瑶的。
雪瑶本来在旁边,看着他白净的侧面,想要借着在他颊边一吻,解除了这次僵局,谁料他转头,这一吻却落在嘴唇。她微笑一下,将吻加深了些,一只手还抬了起来,轻轻捏着他的耳廓。
雨泽面皮薄,只要脸红,耳朵一定也会红,雪瑶指尖感到了那股热度,这才满意离开。
雨泽轻咳一声:“那个……饭菜怎么还不来……”蹭下栏杆,坐回桌边,红着小脸,手脚都没处安放。
倒也不用他找借口去催,四道新鲜出锅的菜肴就端了上来,全是本地特色小品河鲜。
雪瑶施施然坐下,满心春风得意,拿筷子轻轻敲了下酒盅,雨泽便十分乖巧,为她斟酒。
雪瑶便笑道:“雨泽现在可越来越多心了。还没问几句话,就抢白了我一顿,看这模样,是打定主意不理我,当真是脾气大啦。”
雨泽撇撇嘴道:“事到如今,还是我的错呗。可是您自己想想,什么事都怪我,这样有道理吗?我已经没了母家依仗,早早就把自己当成陈家的人了,家主怎么还隔三差五地揪我短处?哥哥虽然护着我,可是终究都是为了您啊,您倒好,不是挑拨离间,就是给我摆脸色!您要是真的有谱,您跟他说说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