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飞上前,轻手轻脚地解开裹布,心中默默许愿:
“蝎子君,不知你是哪路神仙派来救我的,连累你丧命,真是对不住。”
可是他表面上还要做足戏码,故作惊讶,看了又看,才道:“忠肃公殿下此伤带毒,又无明显伤口,显然是毒虫所伤。请问殿下,是否见到伤您之毒虫?”
忠肃公淡淡地道:“一种个头很大的蝎子,黑褐色的。”
逸飞便先用银针刺入受伤处周围穴道,阻断毒性扩散,再割开被虫叮咬的肿胀之处,挤出了郁结的血液,最后取了蝎药膏,用竹片挑出,均匀涂在伤处。
在这全程之中,虽然他很是小心,但伤口这般严重,难免疼痛。忠肃公却一声不吭,连手都不曾抖一下。直到逸飞包扎完毕,她才点了点头,周身戾气稍散,还对逸飞说了句:“你这小孩子不错。”
逸飞想到昨晚之事,不敢与其对视,赶紧敛了袖口,低头道:“谢殿下赞赏,下官愧不敢当。”
之后再不敢抬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竹制的空盒,用竹片将蝎药膏分装进去,用干净布巾擦了擦竹盒边缘,双手奉给了亲兵,又嘱咐道:“殿下,此药入口是毒,只能外敷。擦药时,请万勿用手直接接触药膏,若是沾到手指,一定要及时洗净。待伤处好转,就可以递减药量,很快便会解毒消肿的。”
忠肃公还是略一点头,便算是知道了。
逸飞退出军帐,长舒一口气,刚要抬脚走掉,忠肃公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回来。”
逸飞心一下提到了喉咙,转回来强作镇定,低头行礼。
这个时候,绝不能说话,开口便是心虚的表现。无论为什么被叫回来,自己都不能先交了底。
忠肃公慢慢地走了过来。
和昨晚相同的,催命的靴子声,间隔更长了。“咚”——“咚”——“咚”,到了面前,站定。
逸飞和昨晚一样紧张,可昨晚谁也看不到他的样子,今天若是暴露在对手眼前,可丢人得很,也危险得很。
心一横,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刚才寡人就注意到了,你很怕。”
忠肃公语调平静,却充满压迫感。
逸飞设计好了说辞,便故意沉默着。
若是开口太快,便像是说谎了,倒不如拖一拖。
忠肃公不容置疑的口气:“抬起头来。”
逸飞深吸一口气,这才将头抬起,对上一双目光凌厉的眼睛。
“回寡人的话。”忠肃公的语气刚硬,似乎是军令一般。
逸飞方才低声回话:“忠肃公殿下天威赫然,望之生畏,下官见识浅薄,自然心生惧意。”
忠肃公“呵”地笑了一声,却没有丁点笑意:“小东西,竟自称下官?军医没品级,这称呼可不敢浑说。”
逸飞心有顾虑,不愿说实话,道:“回禀殿下,下官乃是御医医官,到前线随军支援的。”
忠肃公沉吟了一阵,冷笑道:“小均懿可真是爱用儿郎做事,难怪内廷风气大不如前。嗯,你走吧。”
逸飞行礼出帐,心中擂鼓一般慌张。
“这忠肃公果然有问题,话语之中对懿皇也敢如此不敬,还要故意说给宫里来的人听。这次和祥麟的战争,可别出什么乱子。
“正好时间已经快要到月底了,要赶紧寄信给雪瑶或者娘亲,让他们有些防范。
“还要去昨晚的地方一趟,将那救命的蝎子埋起来。”
他抬脚往昨晚印象之处走去,却忽然如梦方醒,又停了下来。
“不行,我不能去。
“昨天忠肃公能够搜查那里,肯定是或多或少地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若是忠肃公还没有放松对那里的警戒,派人在那里守着,那我回去,埋葬的就不是那蝎子,而是我自己了。”
他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先回医帐。
事情未曾明朗,尚不敢引出节外生枝。
他一路走,一路想,这事情似乎又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是了,虽然在黑暗之中,可是忠肃公是习武之人,强身健体之余,耳聪目敏是必然的,她应该看得清地上有只蝎子呀。可是她怎么会检查这么久,还选择用手去碰呢?
“根据她后来的反应和她受伤的位置,她不止是看了那蝎子,她还捡起来放在手心去细细验看,这才导致了被蝎子蛰的结局。
“一般人看到地上有未知的东西,是不会用手去捡的。可是忠肃公却捡了。如果她的心智没有问题,难道说……是因为她看不清?她很有可能患了眼疾!
“对,若是这样,一切都合理了。
“她那么敏锐,处决了兵士之后,因为感受到有另外的人在场,才会去搜寻,但是看到了蝎子模糊的轮廓,她有眼疾看不清,就会以为这是藏匿之人掉下的东西,于是捡起来看,想确定藏匿之人的身份。这般推论,她被蝎子蛰了手也就不奇怪了。
“那么,我是该冒充不经意地发现,给她治一治眼睛呢,还是冒充不知道,少跟她接触呢?
“刚才看了她的眼神,可不像是得了眼疾的人,眼瞳还是那么亮。这样一双眼睛,就此暗淡下去,可是整个贺翎的损失。”
但是他还是没有勇气折回去,向忠肃公坦白这一切,他无法像当初在宫中那样从容出手,参与每一件他在意的事。
“人与虎同行,祸福皆不测。若说我今日的选择是胆小,那便算是我胆小吧。
“我还是希望战事能早日结束,我也能安全地回家,跟姐姐厮守,跟娘亲团聚,回宫看看懿皇,看看公孙郎官他们,才是我应该过的生活。小双姐说的真没错,我实在是自不量力,才来到这里。”
他明白明哲保身的意义,不做无谓的牺牲,应该没有错。可是他又为自己这样的逃避而羞耻,他内心明白自己没有尽力,但他也说服不了自己去打破这奇怪的平衡。
这样一路垂头丧气回到了医帐,嗅到熟悉的药味,他已经有些站不住,把药箱一丢,便靠在了榻上,望着营房顶的一角,面无表情发着呆,一句话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