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道遽然炸裂的闪电,在这一瞬间,吴束看见了泥石流的力量边界,只在半步之外,它的水位下降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其实也没有安静,周遭全是树枝折断的脆响、房屋崩塌的轰鸣,但吴束就觉得,整个身心落了下来。
她勉力起身,她不确定泥石流是否会反扑,她必须立刻离开。
起来的一瞬间,手腕有东西掉落。
借着雷电闪鸣,吴束看见宋莳翊送给她的紫水晶手串已然断裂。
卫星手表也是戴在这只手上,将手串堵在衣袖里面,此时,卫星手表不翼而飞。
吴束小心翼翼地拢起珠子,有一些已经滚落不知所踪,她没法细找,将仅存的放进口袋,一瘸一拐地远离这个不算安全的地方。
走累了,吴束靠着一棵树坐下来。
应该安全了,因为她听不到那股悚人的奔涌声。
她仰头看着葱葱茏茏的头顶,又慢慢弯曲累到僵直的双腿。
吴束哭出声,有死里逃生的后怕,又何去何从的恐惧。
这里太黑了,又安静,只有暴雨袭击却被浓密树冠强势阻隔的噼啪声。
“爸爸、妈妈……学长……学长……”吴束轻声呼唤。
宋莳翊坐在书桌前,吴束的心率居高不下,原本重叠的两个定位,间距越来越远。
终于,小姑娘的心率回落,趋于正常。
宋莳翊无从猜测定位的问题,因为慌忙中,手表脱落也不是不可能。他拿出手机拨通吴束的手机号,无人接听,又发了很多信息也没有回应。
宋莳翊告诫自己,吴束现在在一线,没空回复自己很正常。
一遍、两遍、三遍,宋莳翊不再等待,动身赶往机场。
就在这时,顾星野的电话打了过来。
宋莳翊看着来电显示,心下震动。
现在是凌晨四点,如果不是重大事件,宋莳翊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让顾星野给他打电话,而顾星野是省厅的人……
“阿翊,你先冷静些听我说,”顾星野声音短促,宋莳翊能听出他在隐忍,“吴束失联。”
不知过了多久,嘴里念叨的称呼安抚了吴束的情绪,恢复理智的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从凌晨两点到现在,过去多久了是不是快天亮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吃力地起身,跛着腿缓慢地走着,走出去几步,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移动。没了卫星手表,手机也丢了,衣领处的定位在她削去伸缩绳的时候被一并破坏,她分不清方位,万一越走越远呢?
吴束又原地停下,在衣服口袋里翻找,除了指南针还有信号弹。
吴束依据指南针和印象中的定位分析,想从这里回村委会必定经过泥石流区域,贸然过去,凭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无法保证能再次化险为夷。
她又仔细研究了信号弹。
宋莳翊准备了两种,一个是烟火弹,高亮火焰燃烧了好一会儿,吴束觉得这是在自娱自乐,树木繁盛亭亭如盖,这个光亮恐怕透不出去。
第二个是手持降落伞式的信号弹,吴束没有立刻使用,她不确定外面是不是已经尘埃落定,也不确定大家有没有发现她失踪,更不确定救援人员是否到位。如果就这样用了,万一没人发现就白费了。
吴束决定原地等待,想着再等等,等等再点燃信号弹,这样被发现的概率更大一些。
肾上腺素回跌,吴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困倦。
她找到一处山石背面靠着,挺着最后的意志,在衣服内袋里翻出创可贴绷带,给手臂和腿上的划伤简单的包扎。
兜里还有几颗椰子糖,在王锁平家拿到存折的时候犯低血糖随手抓的。剥下一颗放进嘴里。
嘴里扩散的甜味,让吴束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里感知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口袋里还有压缩饼干和肉干。吴束感叹,她的学长怎么这么细心。
她睁着迷蒙的双眼,心思飘渺。
这场天灾,村里的果树估计都毁完了,雨水这么多,辣椒产量肯定也大打折扣……
唉,先想想怎么灾后重建吧,二十来户村民,家底都没了,都是老弱,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要怎么走出这里呢?最好在被定性成失踪人员之前回去。吴束不希望自己成为新闻里那几个冰冷的文字,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爸爸妈妈知道自己的处境。
还有学长……学长……
吴束握住自己的袖口。
两个定位都失散,但是心率监测还在,他会知道自己还活着。
吴束微笑,她没食言,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她做到了,至少现在她还很安全。
宋莳翊赶到潼家县的时候暴雨已经停了。
东狸建筑承建的水泥路被毁得一塌糊涂,宋莳翊下了车,徒步赶往潼霁村。
灾后满目疮痍,他的小阿束和伙伴们,连同村民一起努力出来的繁荣生机毁于一旦。
靠近了,宋莳翊才明白,他的小姑娘面对的是怎样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