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菌子,很可能是世界范围里的新发现,对我们来说研究价值极高。而他们,”杨砚笛看向不远处的一众人,“对他们来说,既是完成上级下达的工作,也是完成个人的绩效考核,还是能写进履历里的实战经验,做述职报告很容易出成绩的。况且,大家都是朋友,人情什么的,说得太见外了。”
杨砚笛说得很实际,也轻描淡写地揭去了个人情面上、很隐晦的那部分。
她们从没有过正面交锋,即使对那段与宋莳翊在美国同进同出、携手参加索菲亚婚礼的经历心知肚明,很多时候,两个人更倾向默契地、刻意地回避了存在于同一个男人身上的情感交集。
吴束向杨砚笛发出的问询,便是打破了看似和缓实则僵持的局面。而杨砚笛给出的回应,就是对她发出的好意的应承。
杨砚笛牵线组建的团队在这里驻扎了半个月,除了潼霁村本身,连带周围的几个村子一并考察了,过程里完全没有所谓“专家领导”的傲慢,除了运用理论实践经验全方位地分析指导,还愿意聆听村民们的生活经验。
连带着东狸建筑的慷慨,也被潼家县领导和几个村支书连连提到。如果不是这个公司投资修路,邀请专家团队莅临指导的过程哪能这么顺利。
这一番互通有无,既是刷新了这一带的生态更迭,又让这里的居民们见识到现代技术运用在田地上的优势。
吴束知道,之前几次失败的经验,让这里的人无论对自身、还是对外界给予的开发投资都没了信任,她希望这一次能给大家再次尝试的信心。
最后的结果也没让她失望,有了行业顶级机构以及顶级研究员的背书,潼家县立刻联动了其他村寨,齐心协力地致力改进果树种植,潼霁村上下也热情高涨。
年轻干部们开始动脑筋想办法打开销路,社交媒体、线下推广,想点子出创意,不遗余力,效果也很不错。
除了果树种植,还有其他农牧方面的建议也慢慢被采纳执行,比如被驳回的量产辣椒酱也被重提。
虽然是同样的种子,但潼霁村的土壤日光气候使得辣椒的风味与别的地方略有不同,再加上王锁平的炒制手法,这应该可以成为潼霁村另一个经济支柱,如果形成气候,必定可以吸引年轻人回来就业,像蛋蛋娃这样的孩子,就不再是留守儿童。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驻村三人组都能感受到村子里暮年老人身上的蓬勃冲劲。
这一天常规入户照例是吴束和廖赞珩配合。
王锁平的住所在潼霁村的最后面,背靠山坡,一直是雨季防洪抗灾宣传的重点对象。
考虑王锁平情况特殊,之前的驻村工作组已经为他争取了一处更加合适的位置建新房,奈何老人家死活不肯离开这个全靠他自己一双手一砖一瓦垒砌来的屋子。
眼看雨季就要到了,干部们开始一轮又一轮地挨家挨户做宣传,想来老头子耳朵都要听出茧,但他们还是得上门。
两个人在王锁平家的院门口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吴束照例先给狼青的饭盆里丢些吃的,她不敢靠近,就远远地扔过去。
堂屋没人,吴束放下一兜子椰子糖,这老头儿喜欢吃糖。又往东厢房看了看,看见了站在床头的老头子。
老人家听到动静放下枕头,看见了立在堂屋的两个年轻人。
他眼神不好,但是认出来是吴束。
“吴小碗儿?”
“诶,是我,还有大壮。”
老头子就没好好叫过他们仨的名字,一开始统一叫唤“钦差大臣”,后来总算改了口,叫吴束“小碗儿”,廖赞珩太壮硕就叫“大壮”,管谢知行叫“长官”。
“正好饭点儿,大壮,去拿碗筷。”
“不啦,我们例行公事问点儿话就回了。”廖赞珩回应。
“回回都这样说。你们也就吃那一小口,拉扯来拉扯去有什么意思。”
谢知行告诫他们尽量不要在村民家里吃饭,只是这样不凑巧的情况很多,没办法次次回避,推脱不了的时候,吴束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猫食一样只吃一小口,这里的人都以为她的食量就这么点,“小碗儿”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
边吃边聊,例行公事的宣传结束,王锁平提起他最关心的问题。
“昨儿村干部找我谈话了,问我要辣椒酱的配方,我寻思也不能白给啊,就问他们准备花多少钱买我这个配方,那个栓二爷跑来凑热闹,听我问他们要钱,指着我鼻子说我见钱眼开,这狗东西嘴勤屁股懒吃饭捡大碗儿,老子杵着拐杖给人撵走,那些村干部又说让我再想想。我算看明白了,个个儿都想白要我的东西然后往自己口袋里揣钱,没一个好东西!”
说到这,王锁平捏着小酒杯,呼噜一口喝干了:“你俩都是有文化的人,替我想想办法。”
“搞着专利呗,卖给他们一本万利,要么专利许可定期收租金。”廖赞珩脱口而出。
老头子浑浊无神的眼睛倏地亮了,吴束都怀疑他的青光眼在这一刻自愈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好搞吗?”王锁平追问。
廖赞珩犯了难:“不好说,我也没弄过。”
“食品专利驳回率挺高的,但可以试试。”面前是她最喜欢喝的鸡汤,但吴束还是放下了碗筷。
她知道王锁平在投其所好,平时这老头儿可宝贝他家门口的菜园子和为数不多的鸡鸭鹅,虽然眼神腿脚不利索,但胜在勤快,靠着这些自给自足,吃饭不成问题。
听吴束开了口,王锁平觉得很有希望。他很信任吴束。
“吴小碗儿,你替我捯饬捯饬,成功了,我七,你三。”
闻言,吴束和廖赞珩面面相觑。
没人吱声,王锁平咬咬牙:“我六你四。”
依然得不到回应,王锁平急了:“五五,五五也成!”
吴束和廖赞珩都忍得不行,笑了出来。
吴束拿起立在地上的酒瓶给王锁平倒满,再把小酒杯塞进老人的手里:“王大爷,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帮你去跟他们谈。你呀,就好好留意自个儿的安全,我跟大壮说的地质灾害你多多放心上!”
王锁平端着酒杯向吴束的方向倾身:“还得是我吴小碗儿!放心放心,我在这地界儿几十年,比你们有数!”
下午接到气象部门预警,村干部们立刻在村委会开了短会,巡村安排做了调整。
开完会吴束赶紧回宿舍,一边泡上方便面,一面给宋莳翊发视频。
对面立刻接了起来。
宋莳翊见镜头面前的海碗,上面正压着盘子,缝隙里还冒着热气,脸色顿时算不上好:“怎么又吃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