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宁月觉得这世道特别喜欢与她作对。先前她想死的紧,死不成,如今她想活了,到处有人喊她赴死。“怎好劳烦殿下,我……”宁月刚开口,沈霄却怕宁月心性良善,真的去做那舍生取义的事儿。“宁姑娘万万不能应允!”而害怕宁月撑不过民意,不只有沈霄一人。宁月房外,聚着一群人趴在门上听着里面谈话。他们都是最早被宁月救下的,跟着宁月一起熬过时疫里野外苟活的苦日子。但也从中学了辨草药、明脉理,已不是听风就是雨的无知之众。只听清沈霄声音的众人,一激动将门撑了开,在房内跌成一串。随着宁月目光落下,众人假装无事,一骨碌爬起来围在宁月身边,左一言右一句的。“要我说,那狗屁圣水要人献祭,就担不起这一个圣字,是吃人血肉的恶鬼还差不多!姑娘千万别信!”“姑娘便跟着殿下去邑令府吧,别叫那些不顾恩义的小人得逞。”“没错,升米恩,斗米仇。姑娘不要小瞧人心,还是在邑令府安全些。”“姑娘去吧,我等相信姑娘定能研究出破解之法,不会比那圣水差的。”宁月不放心济养院的众人,可她如今是众矢之的,她忧心的人更忧心她。拗不过济养院众人团结一心的劝说,宁月带着东西和谢昀搬到了邑令府,比起济养院的嘈杂,邑令府确实显得清幽多了。加上谢昀时刻守在门外,宁月研究起来也更沉下心思。“姑娘,用饭了。”稍晚的时候,谢昀敲响宁月的门扉。“来了。”有人应声快,可开门着实磨磨蹭蹭,一猜便是有了些进展舍不得脱开书案。谢昀耐心好,托着食盒生等。半响,门扉打开宁月有些歉疚的脸堪堪露了出来。“别等我,下回就放在门口,我自己取就是了。”沈霄用心,饭菜俱佳,可宁月心思不在此,吃饭不是为了吃好,而是为了活着。菜只夹最下饭的咸菜,筷子咽一口,和宁月面上那副娴静完全两模两样。谢昀倒不在意,只是静静看着,想着她从小就不重口舌之欲,吃得粗淡,他也就见过幼时他带给她的冬日糖栗子,会多吃几口。宁月注意到视线,佯装不在意,但还是开口转了话题。“这几日该是新到一批药材了,没见你出门,可是路上耽误了?”“不曾耽误,只是现在不像之前,所用药物要另过盘查。”沈霄以王爷身份接管抗疫救灾,便是代表朝廷,药材之事他不好再直接插手。先前事出紧急,他调用了一半的明远分号用以运送宁月所需之药,虽各有幌子,但难免阵仗大,恐怕引了不少注意。宁月不知其中弯弯绕绕,闻言放下筷子劝道。“时疫不除,药材每日都是紧着的,事急从权,我也与晋王支会过,明远运来的药材你便直接带去济养院,若出事,由我担着。邑令府有晋王殿下的人护着,你放心去吧。”眼见宁月一副他不去她要生气的表情,谢昀无奈起身。“知道了,我这就去办。”宁月眉眼舒展,转眼已把饭菜收进食盒。人在桌案前坐下,执笔笑道。“我等你。”-带人送完药离开济养院,难得出门,谢昀多转了一圈。最终,在城东一条小巷找到一个老叟卖糖炒栗子。老叟原也是不想出门的,可是人在家中,总有消耗。真要闭门,冬日苦寒,不是时疫要命,就是钱财短缺也要得了命。“这天气见鬼的冷,公子回去记得趁热吃。”谢昀付了钱接过栗子,热气透着纸袋散在上空,伴着微微焦香甚是馋人。分明知道以他踏雁行的轻功赶去邑令府,这栗子拿着也冷不了几分,但谢昀还是将纸袋揣进怀中,尽可能地能让宁月多吃一会儿热的。可谢昀回邑令府的路上却看见,原本因时疫之害,极为冷清的街头竟人头攒动。他莫名,直到攒动的人群掠过他,撞掉了他怀中的糖栗子。谢昀伸手去捡,却听见刚刚撞掉他栗子的人正奔走相告。“神医献身了!神医自愿献身了!!!”栗子终究没有捡起。欣喜若狂的人们纷至沓来的步伐将地上的糖栗子撵得粉碎,也不知是谁领的头,从邑令府的人群开始朝西跪拜,那是南孟的方向。“神医大义!我等铭记于心!神医一路走好!”嘈杂的人声冲击着谢昀的耳朵。他回首,短短几时,这跪拜叩谢竟成万人空巷之态,前些时日那些爱戴、怨憎不再有界限,全部混在一道,分不清真假好坏。谢昀的心脏重重下坠。他踏燕行一路飞至邑令府后院宁月厢房。那里齐刷刷跪了一片紫薇门的人,均是沈霄下令护佑宁月安全的。再绕进屋内,书案前,白衣女子执笔时的音容笑貌尚新,可此刻只立着面色沉重的沈霄,听到动静,抬眼看来,带着责问之意。“你去何处了?”谢昀却只看到她的案前一片混乱,还有血迹,他声音嘶哑。“她呢?”沈霄冷笑,“你难道还猜不出?想想你为何离开这院子。”是阿月让他送药……沈霄在怪他擅离职守。“半刻前,南孟使者突然出现在邑令府,说是得到消息,他们所认可最良善之人应允了他们。本来就算你不在,紫薇门也拦得住,可偏偏宁姑娘她自己……”“不可能。”谢昀打断。宁月确是一心救人,确是做过为众人舍自己的赴死之举。可今时不同往日。沈霄却痛声,“我亲眼所见,宁姑娘自己出了厢房,上了屋顶与那南孟的使者汇合。我的人要拦,宁姑娘甚至拔簪不惜以伤害自己为代价,也要同他们离开。”就在那屋顶之上,信徒众目睽睽之下。寒风鼓动着女子柔软的袍角,阴沉天地间,她好像是唯一不染尘埃的洁白。她望向众生,笑道。“宁以义死,不苟幸生。”在场之人,莫有不触动者。-“师傅,师傅!”一种似曾相识的心口绞痛之感,让宁月即使意识全消,也痛得不断扭曲。因忍痛而高高扬起的脖颈,青黑色的蛛网脉络时隐时现。这样的异动显然让旁边陪伴之人担忧到了极点,无奈之下抽出一套针具,在粗略学过的几个穴位扎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针法有效,宁月的痛苦神色渐渐缓解,不安滚动的眼皮微微颤抖着,终于缓缓掀开。模糊的色块逐渐在宁月眼眸中聚集成摇晃的车顶,和一张眉头紧蹙的女子面容。“师傅?你醒了?可认得我?”姚蓁只是想用宁月教的针法缓解宁月疼痛,却没想到宁月的目光逐渐清明,竟是没有被操控的迹象。也顾不得为什么,忙将现在事态简述给宁月听。“南孟的人给你下了蛊,师傅你已经晕了一天一夜,再不醒马车就要到南孟领地了。”“南孟……”宁月想起来了。她原本是在房中研究那圣水刚有了些起色,突然之间,有人翻窗而入,对她动手。那歹人训练有素,二话不说,举手点穴将她定住,按说要绑走她,这也够了。但到了最后,歹人又拿出蛊。宁月生生看着自己的嘴,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去做了那献身之事。下面一片信徒因她大义凛然感动得磕天磕地时,她却在想。为何要多此一举?为何为抓她如此造势?这般造势,南孟究竟能得到什么?但终究是对南孟了解的太少,宁月还无法将每件事串在一块,只能先应对当下。“阿蓁,你怎么在这儿?”姚蓁长话短说道。“自烧山一事过后,长使被族长撤职,寨中也戒严。后临时派了一位特使,便是他出了这血肉献祭的恶毒计策。我那时传不出消息,又怕师傅因此受难,便努力升做了大蛊师,得了特使青眼。这才面上装作看守,一同来了这南孟领地。”宁月虽暂不知南孟真正的目的,但如此操纵,涂炭生灵,南孟势力背后之人的阴狠毒辣可见一斑。现到了南孟领地,姚蓁倒是想要照应她,却很可能反而深陷泥潭,受无妄之灾。不曾在意自己被俘获,宁月反而夹杂几分长辈的惋惜无奈关心起姚蓁。“你不该来的。”姚蓁实则比宁月大上几岁,虽然宁月沉稳的医术和心性总是会让她忘记年纪,但身处如此境的宁月还要担心自己的模样,惹得姚蓁先是一怔,随后不合时宜的一笑。“师傅总是这样,我听那血肉献祭的计策时,便担心。”“先是怕师傅真的不顾及自己,中了计。”“后又怕师傅在被引领起的忘恩负义的声讨中,被伤了心,后悔挺身救人。”“确实,我不该来。”姚蓁望向宁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笑中浮现几分孤勇。“因为我可能改变不了什么。可我还是想陪师傅这一遭。”虽前路生死未卜,但她不曾迷茫。“若以我在,得捍师傅医心不殒,纵使飞蛾扑火,犹证光明。”宁月眉目轻怔,似是没有料到姚蓁是为这样的理由而来。她教过姚蓁,若要为医者,维持心境才能始终如一地救人。倘若医心动摇,则随时会被遇见的死生之事拽进难以脱离的苦海,再不能为医。她这一点向来做得很好。但她鲜少告诉别人,她做得好是因为,她从不对众生施以期待。别人都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