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锋一转,昌平公主急道:“要是个扣扣索索,小家子气的,可不要许给瑚儿!瑚儿可不穿破破烂烂的。”
明德帝:“…………”
明德帝定定的看着昌平公主,看着眼神透着急切担忧的昌平公主,牙根紧咬:“朕恢复天府之国美誉的川蜀总督,也没那麽穷。你别先入为主,眼光狭隘。徐凤娇可是才女,小小年纪非但经史子集精通,琴棋书画诗酒茶不在话下,管家理财也是好手。陪着绣娘工匠刻苦钻研,研发出月华锦,复刻出好几匹名贵蜀锦。”
“这能耐的,徐国栋是不是想送进宫当太子妃?我嫂子,张家精心培养的也没那麽才华横溢,面面俱到啊。”琢磨着,昌平公主眉头紧拧成川:“会不会跟小张氏一样?本来张家想娥皇女英的,结果父皇热血红娘,大手一挥指给崔恩侯这个纨绔子弟了?”
明德帝黑脸:“崔恩侯不是你小弟吗?这麽嘲讽他?”
“本宫只是就是论事。”昌平公主神色肃穆:“小张氏本宫也熟。她能耐心下来跟崔恩侯过日子,是因为她自己不屑为妾,不愿娥皇女英,自己接了圣旨。张太傅才捏着鼻子认下。等太子哥哥一出事,姓张的族亲可没少游说崔叔黄袍加身。”到最後,昌平公主嗤笑连连:“世家啊,就是眼光敏锐至极的,就是墙头草,惯会见风使舵!”
听得这阴恻恻的,带着些鬼魅的笑声,明德帝知道昌平公主又想起前尘旧事。但对于过往,对于张家,他也是要嘲笑的。
毕竟张太傅对太子而言还是个好太傅,可对他而言就是个明哲保身的上书房总师而已。
平常惯会睁一眼闭一只眼,对崔恩侯敷衍的作业不会督导,甚至都不如太子。太子都分辨出作业是否代笔,会训崔恩侯几句,会赔礼道歉。且对皇子们私下恃强凌弱的事情,也都无视。
这样的太傅死後,张家族人上蹿下跳想要恢复清流魁首之位,张家族人被九族都杀了,也都是活该!
在上书房,唯有武师,唯有崔镇算得上良师。
不看皇子不看身份,单纯的教学。
回想着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的区别对待,明德帝按压额头青筋:“你给朕安分点。朕等会找徐国栋下棋聊聊。”
说罢,明德帝懒得理会昌平公主什麽神色,直接负手出门,散散心。
漫无目的走着,明德帝望着巡逻的队伍恭敬行礼,只觉自己心里簇着的火焰一点点消散。毕竟他靠实力获得权力,再也不是从前人人拿捏,看人脸色的皇子了。
但……但随着喧闹声由远及近愈发清楚时,他又不免火大。
因为一群孩童正玩着蹴鞠。热热闹闹的,带着些年少无忧无虑,挺好。
可崔瑚这个十五岁的,混迹其中,竟也不显老!
仿若崔恩侯第二,人到三十而立了,都快老帮菜一个了,还一副少年天真的模样。看着就来气!
恨铁不成钢着,明德帝朝四喜一擡手,“就在观日亭下棋吧。正好也可以旁观旁观战局。”
四喜闻言眼皮一跳。
观日亭建造十分巧妙,是为总揽游乐区而设。
游乐区的人看不见观日亭,可观日亭的人能够将游乐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据闻,乃是武帝暗中观察武勋子弟所用。昔年……昔年宣武围场事变,杀的第一个人便是观日亭内暗中窥伺各方的武帝密探。
简言之,是血雨腥风之地。
前两回秋狩,明德帝都没提及过观日亭。
心中胆颤着,全靠训练多年的行礼动作,让他撑住,颔首领命而去。
明德帝望着步伐明显凌乱的四喜,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擡手唤来自己的密探吩咐:“崔千霆躲在哪?让他自己滚过来看看未来亲家。”
三炷香後,明德帝望着奉命前来的徐国栋毕恭毕敬的行礼,含笑着弯腰搀扶人胳膊。
感受着袖子底下似乎略微有些僵硬的手,他飞快扫过一眼垂首不敢直视的四喜,面上微笑着:“徐爱卿,私下下个棋而已,你我都快成儿女亲家了,不用如此规矩。”
——果然,人情世故驱动下,四喜会跟徐国栋这个文臣诉说几句观日亭的血雨腥风。
“皇上,礼*不可废。”徐国栋顺着明德帝搀扶,缓缓起身。但起身之计,他发现自己真转眸间可以撞见下方奔跑的一群人,愈发字字谨慎,斟酌着:“能得您看重也是小儿福气。”
“那也是你将孩子教的好。”明德帝笑着,示意徐国栋坐下,而後指指棋盘:“今日下五子棋。”
徐国栋一怔:“五子棋?”
“相传在“尧造围棋”之前,五子棋就已经流行于了。乃是老少皆宜,容易上手。”明德帝手拿着旗子,视线却看向还在踢球的少年们,缓缓道:“《七星将》也有所记载,除却蹴鞠外,皇曾祖父也用五子棋来引导将领们学会思考,学会兵法。所以啊武勋子弟都会蹴鞠,也爱蹴鞠。当然他们也爱五子棋。”
“若是福王亦或是镇国侯日後找你下棋,你可要多练练。”
听得这话,徐国栋赶忙起身,弯腰行礼,目带谢意:“微臣多谢皇上指点。”
这完全是指点徐凤娇如何融入武勋,尤其获得老一辈的喜爱。
“朕为人父皇,自也要多多考虑。”明德帝望着徐国栋眼里涌动的感激,含笑着落子,“瑚儿无母,老一辈颇为怜惜,皇後会举办正式的赏菊游玩宴会,到时候让你家姑娘注意些用词,不用太有才华了,顺着聊些吃喝玩乐便可。”
“是。”
应得如此毫不犹豫,明德帝眉头微微一簇,回想着徐凤娇在上书房羡慕唐朝女官的话语。
分明也是个主意正的女子。
揣测着徐凤娇的行事逻辑,他面上却温和,端得君臣相宜的友好:“爱卿你这般拘谨的。朕都不好意思问你这个岳丈对瑚儿这个未来女婿有什麽意见。”
还弯着腰的徐国栋望着摩挲棋子带着思忖之意的帝王,缓缓开口,诉说自己翻来覆去琢磨许久的话语:“回皇上的话,微臣见过世子爷一面。这世子爷是赤子心,臣若是闲云野鹤,可能会极其喜爱。可臣还是有些私心,因此唯恐连累世子爷卷入朝斗的风波中。”
不能说明德帝指婚对象不好,但也不能太好了,显得徐家需要崔家助力。
“都说了,今日我们是儿女亲家,不用如此规矩。当然朕说这话,也是略有些厚颜。但徐爱卿你且记得,你是无冕的皇子岳家便——”明德帝话语还未说完,就见迅速跪地的徐国栋,一字一顿,缓缓俯身与人四目相对,补充完整:“武师的恩情,朕得记得。”
“否则朕连提拔你,给你的机会都没有。”
冷不丁的一句带着血雨腥风过往的话语炸响耳畔,徐国栋吓得匍匐叩首,心跳噗通加快一瞬,就连话语都开始有些结巴起来:“皇上,您……微臣这……”
崔镇当初的“壮举”,他没有亲眼所见,但光听影影绰绰的传言,都……至今都不知该如何去形容什麽心情:曾经他庆幸七皇子如今的明德帝知道粮价,是绝处逢生;会震撼崔镇的决然,竟然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辅政大臣之位,竟然选择自刎;时间过去久了,也……也会滋生一股心虚的惶然,觉得崔镇是乱臣贼子。毕竟太过忠义无私,反倒是显得先前参奏崔镇兵变,是他们文臣无能的污蔑,是他们废物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