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
与此同时到达密室的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最终崔琇瞧着密不透风,只有一个小小窗口的地下牢房,还是害怕的开了口:“父……父亲……”
“我在。”崔千霆安抚的拍着崔琇的後背,“为父跟你说过,人都是复杂的,身份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会不一样。人真正的长大,就是在一次次选择中,磨炼心性。你的大伯是荣国公,他是武帝的荣国公,在他眼里司徒江山的统治才是第一位的。”
听得传入耳畔笃定的,坚毅的,似乎不掺杂任何情绪,客观至极的话语,崔琇没忍住,觉得自己有些小小的委屈:“那……那大伯可以好好跟皇上说话啊。像托梦,虽然……虽然皇上说忌惮鬼神,可……可不也是给出承诺,只要我忠君爱国,他也可以容忍一分,客观的对待我?”
“为什麽一定要杀林禄啊?”
说着崔琇喑哑着声:“父亲,您不也说盯着软禁就行?”
稚嫩的,带着些不解,甚至隐约中有些怨念的话语,跟利刃一样,顺风而来。崔千霆垂首定定的望着崔琇。唯有一束月光照耀,他似乎都有些看不清楚崔琇的神色,唯独能够看得清楚一双闪着泪花的眼睛。
沉默了一瞬,崔千霆缓缓吁口气:“因为我的确是按着将军培养长大的。”
“将军,简单来说执行命令,带兵打仗就行。”
“而帅,三军统帅,要跟朝廷搞好关系,要监控地方,督促粮草顺利到达。除此之外,还要用最小的牺牲去博取最大的胜利。”
“要学会取舍,学会杀自己的同袍。”
“因为战争势必要有所牺牲。先锋,又称送死队。”
话语直白,带着些残酷,可对崔琇而言,他觉得更为残酷的一点是——崔恩侯是帅吗?
“统帅的帅?”崔琇唇畔都有些哆嗦:“父……父亲,我……过目不忘的!三岁那年,伯父咚咚咚敲鼓要挖坟,我还记得的!”
崔千霆沉默。
空气中似乎都带着些尴尬,就连顺着窗口入内的风声都带着些秋风的萧瑟,嘲讽。
轻咳了一声,崔千霆打破满室的死寂,清清嗓子,道:“这……这……这可能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小时候也觉得崔恩侯不配当崔镇之子,不配当哥。甚至在刚才——”
故意停顿了一下,崔千霆擡手默默崔琇的脑袋,觉得自己这一刻似乎再拿捏崔家上下百条人命:“我甚至刹那间顺着他的话,设想了一下,假设七皇子是我哥,我甚至可以很开心的接受。”
冷不丁听到这似乎也挺胆大包天的话,崔琇目瞪口呆:“啊?”
“可惜,崔镇嫡长子,那还是挺金尊玉贵的,生産之日里里外外上百号人盯着,绝对没抱错的可能性。还没满月呢,刚洗三,我的爷爷,就抱着崔恩侯炫耀了。白胖白胖六斤八两的大胖小子,开国勋贵都抱过。”崔千霆颇为遗憾的叹口气:“他是进宫早,但六岁之前,那基本都是皇後宫殿满地爬,满地跑。跟七皇子压根没交集。等长大後,这两完全不同性子。”
“崔恩侯那话,说白了,就是气明德帝。”
“就是杀人诛心的那种气。”
“所有努力在血缘在偏爱面前一文不值。”
崔琇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望着月光映照下一张俊脸都有些惨白的亲爹,吓得结结巴巴道:“父……父亲,您还是别开口说话了,越说我越觉得心里慌慌的。托梦吃毒药都没那麽慌慌。”
崔千霆闻言自嘲的笑笑:“我也慌。从小到大,父亲还说我是被偏爱的。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享受特权,享受父母偏爱,作为武勋子弟在父母身边长大。甚至京城的武勋子弟,其实都对我有些小仇视的。”
他的童年,纯粹热血,没有权势顶峰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以及尊卑有序。
且严父慈母,温馨和睦。
所以……所以他几乎都在理解,谅解在京为质的哥哥。
“我嫌弃他不配为战神子,手无缚鸡之力,也怨念他没有哥哥的模样,不懂谦让,又毫无才华。可又捏着鼻子盯着他,管着他,我在他身上操心甚至比在你们身上花费的心思还多。”崔千霆嗤笑着:“可我哥啊,他心里没有崔家,只有他的君王。”
崔恩侯唯一的兄弟情谊,可能就是一句贤王一句将军,希冀勾起明德帝一丝丝的同情心里了。
“我甚至到今晚,才想明白,为何在京城文武百官说崔恩侯,形容词是国公之子。”
“跟边疆的标签是不一样。”
崔琇望着似乎有些倾诉欲的亲爹,反手摸了摸自己噗通乱跳的心脏,轻声问:“有……有区别吗?”
“论功行赏後得封国公,意味着放下兵权了,意味着朝廷,意味着司徒江山已经给崔镇待遇了福利了,那麽就得改口了。”崔千霆摸了摸崔琇脑袋,一字一字反省的格外认真:“就好像买卖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威压在自己脑袋上,崔琇迷茫的摇摇头:“父亲,我……我不懂。您……您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我害怕您一副交代遗嘱的模样。”
话语到最後,崔琇带着些哭腔。
稚嫩的哭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又让人跟着心中勾起些不安。
“放心,咱们这回要死一起死。刽子手不会有个先後的顺序。”崔千霆安抚道:“只求不涉及忠武公。那咱们全家死後,到底还算太庙有人罩着,逢年过节可能还能有口饭吃。”
崔琇止住啜泣,幽幽的瞪圆了眼睛:“父亲,您……您怎麽跟大伯一样,不靠谱了?什麽时候了,您怎麽能这麽开玩笑呢?”
“就算不想着怎麽活下去,那……”
话语一滞,崔琇耷拉下脑袋:“好像……好像这麽想也对,以後等蹭我传说中好厉害的祖父。不过……”
想想自己都要死了,崔琇深呼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开口:“父亲,孩儿胆大,我实在想不明白啊,大伯哪来的胆子啊?就算他是将帅培养长大的,哪个将帅当着皇帝的面往龙椅上坐?且就算有野心勃勃的将帅,那也是手里有兵权的。”
“像他手里什麽都没有啊!”
“哪里来的底气啊?”
“这得问明德帝,我也真不清楚,分析不出来。”崔千霆恨不得举手发誓:“正常的皇帝,史书都写了,想办法弄死崔恩侯,恩抚崔瑚就行。毕竟出事的时候,崔瑚才三岁。他弄死崔家全家,留个崔瑚在,照顾*恩抚崔瑚。其他人都会夸一句皇帝算仁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