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帝目光沉沉,不答反问:“你怎麽知道这个方向能总览顺天府公审?”
“我爹带我看啊。”崔恩侯瞧着明德帝幽幽沉着脸,一副吃醋小孩的架势,翻白眼:“要是皇帝叔叔需要如此吗?直接让我坐在顺天府尹身边了。”
“忠武公会干这种事?”
忠武公另外一个儿子低声:“皇上,学生斗胆,您……您小点声。我爹会带崔恩侯来想想也很简单,让他多看看仙人跳这些事情长个心眼。”
明德帝:“你们家教育还真别致!”
埋汰完,明德帝示意密探去准备关门放世子爷!
而後便拿起护目镜边观察崔琇的神色,明德帝口吻意味深长:“这小子看起来也不像个五岁的!”
五岁的崔琇此刻碍于身高还被人抱着呢。
他对于病患林禄被赐座倒是没什麽看法,只不过当近距离看见林禄的相貌,便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偏颇。
无法客观的评价林禄。
因为他觉得林禄身上有种他无法形容的傲慢,甚至是轻蔑。
按理说,崔恩侯这个武帝爷宠侄是高高在上,被权势浸养出来的傲慢,带着出身的优越感。
可……可以他崔琇观察来看,林禄比崔恩侯还傲气。
甚至还挺凉薄。
因为当林禄坐下後眼神只扫过林恒之,完完全全没看眼焦急如焚的亲娘和媳妇。
崔琇观察着,眉头紧拧成川。
另一边,林禄望着林文庸青肿的猪头脸,暗中揣测着林恒之的情绪,边喑哑着声缓缓道:“这事……咳咳……都因学生而起。事情罪魁祸首应该是我。还请大人将我一同列为被告!”
听得响彻耳畔果断利索的被告一词,顺天府尹都有些讶然。
先前某些人可是绕来绕去,说制度讲情理,说情理又说妇人无知,四海之内皆兄弟,反正崔千霆跟崔恩侯也没什麽区别。
就一句话,胡搅蛮缠,就差是滚刀肉了。
腹诽着,顺天府尹定定的看着直接“认罪”倾向的林禄,面色一沉,开口率先强调:“此乃公堂,不是你们彰显所谓兄弟情深的地方!”
说罢,还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
瞬间,带着威压的响声响彻府衙上空。
林禄像是对此毫无畏惧,站直起身,弯腰作揖,沉声道:“大人,学生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有法必依,执法必严,但法与情兼容自古以来也常有。自打汉时便行亲亲得相首匿……”
这规则,来源于孔子宣扬的“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自打汉代独尊儒家後,这伦理规则也适用刑法。规定三代直系血亲之间丶夫妻之间,除犯谋反丶大逆以外的罪行,有罪可以相互包庇隐瞒,不向官府告发;对于亲属之间容隐犯罪的行为,依照法律规定也不应当追究其刑事责任!!
当然本朝也有此制度。
所以,他才敢忽悠林文庸带着婆媳两来崔家求医!
林禄暗中傲然着自己的小算盘,边给亲娘他们使个眼色,示意安静看他发挥,“因此学生还是厚颜无耻恳求大人能够用更加灵活的方式处理此案,传递出教化和一份最朴素也是最纯粹的信任!”
汪氏和黄丽秀见状不由自主的双眸带着些与有荣焉的骄傲。而崔琇眼尖的瞧着这一幕,眉头紧拧,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间预感就应验了。
就见林禄嘴皮子一张,道:“且学生斗胆说个例子,倘若律法森严不可犯,崔琇又如何获得帝王特赦呢?也例如大名鼎鼎的挣棺材!倘若非帝王特赦,仵作出生的郑家本该是贱籍,生生世世都不得科考为官。”
“可大周太丶祖爷却是因功特郑家,也以郑家鼓励官府小吏!”
最後一个例子一出,在场的衙役们眸光齐齐带着些热血。
毕竟的确如此。
只要他们立下功劳,都可以当九品捕头,也算有官身了。子孙从此後都可当良民,可以参加科考!!
见状崔琇沉默。
而与此同时,感受着公堂内似乎开始流动的亢奋情绪,林禄不急不缓,继续道:“因此小弟文庸也是因为觉得我有些才华,才情急之下冒犯了天威,忘记了崔家闭门苦读之事,想要求未来岳父帮忙,请太医救治。”
这话的意思简单的恐怕五岁小孩都能听得懂:连罪犯亲人之间都能互相包庇,更别提只是区区请个太医罢了!林文庸想着,眸光一亮,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又再一次提及林禄的文章,提及林禄石破天惊的治理黄河之策。
听得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透着极其笃定自豪的目光,顺天府尹眼眸沉了沉,示意捕头接过文章。
本想一目十行匆匆扫眼,但看着引经据典罗列历朝历代治河方案利弊,提出治沙之策也有具体可行的办法後,顺天府尹表情凝重了些,擡眸定定望着站立的林禄。
林禄哪怕是面色苍白,这一刻一提及策论,他的双眸都带着灼热的光芒,明亮耀眼。病弱的躯体更为其增添了几分脆弱又坚韧的忧郁美感!
林禄不躲不闪迎着顺天府尹打量的目光,咳嗽了几声,才缓慢开口,甚至口吻还有些自嘲的颓然:“当不得文庸小弟如此赞誉。学生也是听闻黄河治难,想着或许会成为会试的考题,才如此煞费苦心的钻研。”
“只不过未料到学生还是……还是无法踏入会试贡院的大门!”
话语到最後,林禄身形还显而易见的趔趄了两下,带着些命运弄人的黯然无措。
顺天府尹见状忙不叠开口:“来人,搀扶着林禄林秀才!”
话语中甚至带着肉眼可见的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