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自家的藏书神神气气的回府学宿舍,跟崔琇道:“我这本还有曾祖的一些批注。”
“等我抄完了,可以分享给你。”
“不过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见文敬如此大方的释放善意,崔琇毫不犹豫点点头。
文敬扭头瞄了眼衣服洗的都有些发白的武定坤,低声跟崔琇咬耳朵:“我祖父说老百姓可爱囤东西了。比如你分到禀米,那是毫不犹豫就吃了。可他们会藏起来,等到逢年过节的时候再吃。甚至有时候宁可将好东西都藏到坏,藏到发毛。”
崔琇惊诧:“发毛?”
“比如毛豆腐,安徽的地方食物,我祖父他们也是为殿试特産准备才知道的。原本水丶嫩的豆腐因为时间缘由长出了白色丶褐色的绒毛。这种本该立马丢弃的,猪吃了都要生病的玩意,在经过油炸後,就变成了美食。”
崔琇表示自己开眼了:“这……这不生病吗?”
“我也是今天才听闻。殿试地方特産,礼部让地方上书,据说上书了好多千奇百怪的玩意。云贵那边还吃虫子。”文敬说完後,声音更低了些,“弟弟,你小,你去问问武定坤,他禀米怎麽吃的?”
闻言,崔琇倒不扭捏。见武定坤起身去梳洗了,他立马蹿到人身旁,跟人当初询问府学读书一模一样,直接询问有关秀才禀米的事情。
除却一甲优秀禀生外,还有增生禀生。这类人,也可以拿禀米,武定坤拿的便是这档。
武定坤瞧着崔琇言简意赅说明前因後果,神色复杂:“百姓一般吃陈粮。眼下天下太平,京城百姓更为富裕些。例如新粮十三文一斤,陈粮九文钱一斤。像我村子里的叔伯却也是卖新粮,吃陈粮。”
崔琇茫然的眨眨眼:“既河清海晏,为什麽还要吃陈粮啊?”
“陈粮稍微口感粗粝了些,但也能饱腹。”武定坤解释:“多攒点钱总归没什麽坏处。”
因脑子里实在没有相关知识点,崔琇只能抱拳感谢过後,然後说起抄书的事情。他抄的手抄本,可以跟武定坤他们分享。
武定坤有些诧异:“你也要抄书?”
“对。”崔琇将亲爹的换位思考推己及人理由说完之後,见人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朝人一鞠躬,而後回去跟文敬聊自己新得到的知识点。
“粮价我倒是知道。”文敬朝皇宫方向看了一眼:“祖父让我学着经营杂货铺,知道些民生价格。”
毕竟明德帝是靠粮价当得皇帝嘛。
“百姓应该吃些新粮啊。年年囤钱,年年吃陈粮,那岂不是说明他们心慌慌?”崔琇小声:“重点是这个。”
粮价他也有所耳闻。毕竟瑚瑚嘛,代表的就是五谷杂粮。
文敬眼疾手快,擡手捂住崔琇嘴巴:“你小点声。这些年地方偶尔有旱,但大题上都是国泰民安的。百姓这种吃陈粮的毛病,可能是他们代代积攒下来思维习惯上的弊病。”
“你看看食堂啊。”
“自打有了自助餐,自打上了医药养生课後,那些寒门子弟也不会顿顿像没吃过荤的难民,也学会了荤素搭配。”
“所以显而易见的,有些弊病就需要父母官去言传身教。”
崔琇立马点点头。
他可能“言传身教”了崔家的大逆不道,在言行问题上还是有些轻狂了。不像文敬,这般谨慎用词。
“有些事谨言慎行。”见崔琇乖巧後怕的模样,文敬小声告诫一句,“在我祖父他们眼里,唯有忠武公嫡长孙和其他两类,知道吗?”
崔琇对此挺不解的,直接拉着锦被,凑人耳畔询问为什麽。皇帝偏心眼,他稍微理解一些,毕竟嫡长子继承制嘛,这朝臣为什麽也这麽偏心眼?
“正所谓见面三分情。我祖父是两朝元老,他基本看着荣国公长大嘛。只要荣国公没犯什麽大事,大家基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文敬钻出锦被,横扫眼左右,确定没人後再捂着锦被,偷摸讲小话:“我祖父是武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有知遇之恩。你想想,换成咱们民间,千里马对于伯乐,那情感总归不一样的。”
崔琇表示自己懂了:“香火情谊。”
“还有……本来都没胆说的,但因为藏书馆的事情,我还多嘴一句啊。世子爷是张家唯一的外孙了。张家昔年是被迁怒才合族覆灭。因此现存的几大家族对于世子爷也是有些怜惜的。”文敬小声:“琇弟弟,有些事,怎麽说呢,咱们还是得看开些。像我祖父他们愿意来教导世子爷,除却帝王命令外,也是有些移情怜惜张家血脉的缘由,是想盼着世子爷能够科考出仕。”
论投胎,崔瑚算得上大周最最最厉害的崽了。天生富贵命!
“要是世子爷科考出仕,哪怕只是考上秀才,那都算重回书香世家了。”文敬笃定着开口:“他是未来家主,那连带你们也算文人世家子弟。”
一听这口吻中还带着些高高在上的“施恩”——文人圈子对崔瑚的接纳,崔琇反过来看文敬,带着愁:“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瑚大哥愿不愿意科考出仕?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啊!”
“长辈只是把他们自己的希冀强加在我瑚大哥身上。而他当年面对帝王假设去唐朝,他是真发自肺腑想要码头扛沙包为生的。”
文敬目瞪口呆。
“咱们求同存异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崔琇最後来回吁口气,沉声开口:“我瑚大哥不管以後走那条道,可只要他心地善良,信律法讲礼仪,那就是好家主,对不对?”
“就像咱们,以後不管哪个部门去那个地方为官,那都为自己的施政理念为百姓富裕。我以後肯定要让百姓吃新粮!”
文敬看着说得认真的,双眸格外亮的崔琇,擡眸看看宿舍内四张床,小声:“也对。我以後最起码府学能发棉被,能烧火炕。”
闻言崔琇笑笑。
文敬沉默一瞬後,跟着笑笑。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後笑着去洗漱,临睡前还颇为郑重的一起许个愿。
****
接下来几日,崔琇是一有空便见缝插针的抄书,力求自己尽快能够将崔琇的手抄本能传遍第一斋,继而传遍整个府学。
文敬也不甘落後,还努力呼朋引伴。
但本就时间精确分配,忽然间又多个任务,他便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其他文臣子弟虽然琢磨共进退,也忍不住埋汰两句:“你们两是疯了吗?”
“要不咱们直接招代笔吧。”
“反正我家这本藏书也有刻版。”
“我也是这麽想的。”文敬最後甩掉了自己的笔,揉着酸胀的手,往椅背一靠:“在考场我也没这麽紧张这麽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