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病好之后的的影壁,走过她七岁时挑选的那盏水晶灯——灯还挂在那里,光斑还洒在墙上。然后她在楼梯口停住了。艾维德站在二楼书房门口。他穿着居家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电子板。他像是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眉心还留着没散尽的疲惫。他看到她时,整个人都静了一瞬。“洛芙娜。”她叫了一声:“哥哥。”声音出口的瞬间,她就哭了。不是抽泣,不是嚎啕,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像被戳破的蓄水层。她站在楼梯口,脸白得像纸,嘴唇抖得厉害,却发不出声音。她朝他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跑起来,跑上那几级她闭着眼睛都能数的台阶,跑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襟,想把额头抵在他胸口,想像小时候那样,把整张脸埋进他肩窝里,让他拍着她的背,直到她不再发抖。艾维德后退了半步。他的动作很轻,但足够让她僵在原地。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他的衬衫只有一寸。“洛芙娜。”他又叫了她一声,这一次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是执政官夫人。”这五个字像一道玻璃墙,从她和他之间升起来。洛芙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清了他的手——那只拿着电子板的手,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皮肤下绷起,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克制自己不要抬起来碰她。“我不能抱你。”他说,“我现在抱你,就是把你往火坑里推。”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他还是说出来了,一字一句,割开自己的喉咙。“阿列克斯·瓦尔登是首席执政官。他的oga在婚前独自出门,已经够让办公厅紧张。如果让他们知道你来找我,如果让媒体拍到海瑟尔家的继承人抱着执政官夫人——”他停住了。他不需要说完。他们都明白。洛芙娜的手慢慢垂下来。她站在他面前,眼泪还在流,但身体不再往前倾了。她把自己收回去,像一朵被风吹得太过而不得不闭合的花。“对不起。”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她道歉了。因为她是执政官夫人,因为她不应该站在这里哭,因为她不应该让哥哥为难。艾维德看着她。他的眼眶红得比她更厉害,但他没有眼泪。他早就学会了不在家里流泪。“他对你好吗?”他问。洛芙娜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艾维德闭了一下眼睛。那个表情比任何哭声都痛苦。“回去吧。”他说,“从侧门出去,叫一辆公务车。不要让人看见。”他转过身,走回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很轻,但决绝。洛芙娜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眼泪已经干了,在脸上绷成一层紧绷的膜。她转身,走下楼梯,穿过回廊,从侧门出去。园丁仍然在修剪黄杨,仍然没有看见她。她叫了车。车是执政官办公厅的制式车辆,司机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确认她完好无损。她回到宅邸时,是下午三点。阿列克斯在书房等她。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扫过她的外套,她的鞋,她微微红肿的眼睛。“你出去了。”他说。不是问句。洛芙娜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单独出去。”他又说。她再次点头。阿列克斯向她走近两步。他的信息素没有被完全收束,洛芙娜能闻到那股清冷的雪松味,比国宴那天更淡,也更锋利。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洛芙娜。”他叫了她的名字。“如果你在外面受伤,”他说,“如果有人在街头对你释放信息素,如果你因为屏蔽贴失效而进入应激状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意味着执政官办公厅要启动紧急安保程序。意味着议会要质询我的失职。意味着海瑟尔家族会被卷入舆论漩涡。意味着你,”他顿了一下,“会成为一个麻烦。”他说的是“麻烦”。不是“我会担心”,不是“我会心疼”。是麻烦。洛芙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此刻眼眶是干的,疼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知道了。”她说。阿列克斯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那里出来,但最终没有。他只是伸出手,替她拢了一下外套的领口,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她耳后。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但他做完之后,手立刻收回身侧,插进口袋里。“以后出门,”他说,“让管家安排陪同。这是制度。”然后他走回书桌前,翻开一份公文。他的背影告诉她:谈话结束了。洛芙娜退出书房,把门轻轻合上。她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和那天晚上在二楼书房门外一模一样。她忽然明白了。阿列克斯不让她单独出门,不是因为怕失去她。是怕她成为麻烦。艾维德不抱她,不是因为不想。是不敢。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把她推开。一个用制度,一个用身份。而她夹在中间,像一张被两枚图钉固定在不同坐标上的纸,绷得太紧,随时会裂开。她回到三楼房间,把门关上。窗帘拉着,房间里是暗的。她走到床边,躺下,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她自己的信息素,发苦的,脱水的,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她想起艾维德最后看她的那一眼。红着眼眶,没有泪。她想起阿列克斯替她拢领口时,指尖那一瞬的温度。他们都爱她。可他们都让她哭泣。她咬住被角,把呜咽吞进喉咙里。这一次,她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