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你没有再说要去农场。你被那团水从地上卷起来,抱到了卧室的床上。它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潮水把一枚贝壳推到沙滩上最安全的地方,再用一层薄薄的水膜盖住它,让它不被风干,不被晒裂,不被海鸟叼走。你躺在床上,侧着脸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片虚假的月光,听着那团水继续包裹着你,在你身上流窜,以一种低沉的、持续的频率发出类似于呼吸的声响。你在快感中累到睡着了,不记得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但你在入睡之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你没有问出口,因为问题本身太奇怪,而围绕、占有着你的它也很奇怪,不是个可以交流的对象。你在想,为什么你想起母亲和妹妹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两个模糊的轮廓,没有任何一件具体的事情?你记得母亲的脸。母亲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嘴唇总是发干。你也记得妹妹的脸。她比你小六岁,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你记得农场的布局,记得谷仓的位置,记得麦田的方向。但当你试图回忆任何一件和母亲、妹妹一起做过的事情时,你的记忆就会像一台接收不到信号的电视机一样,画面乱成一堆黑白相间的雪花。你记得和母亲一起做过南瓜派,但记不清你们最后吃了它没有。你记得和妹妹一起看过一部电影,但记不清电影的名字和内容。你记得自己在农场里干过活,但记不清自己具体干过什么、干得怎么样。那些记忆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后重新插进土里的树,从外面看枝繁叶茂,底下的根却没有一条真正扎进了土壤。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你的脑子里爬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你终于醒来,发现身边那团水已经不见了,床单上只留下一大块湿漉漉的、人形的印记,像有人用水的笔触在上面画了一个你的轮廓。你坐在那个湿漉漉的人形旁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穿上拖鞋,走向玄关。今天,你要出门。你没有跟那团水商量。这不是一次冲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你需要确认门外的世界是真实的。然后才能说服自己,告诉自己,你是一个正常人,你住在一间正常的房子里,你过着一种正常的生活。你趁着那团水不在,一次又一次地向门外冲去。你试了十几次。前几次没有任何变化,你不信邪,凭着一股莽劲往前撞,忽然,你的心脏狂跳,然后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倾。你站在了门外。院子里洒满了阳光,雏菊开得正好,矮墙上的橘猫懒洋洋地舔着爪子。一切都是你透过窗户看到的样子,但一切又都不太一样。空气比从屋里闻到的要咸,湿气重得像是刚下过一场雨,地面上明明是干的,空气中却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小水珠,像是一张用蒸汽织成的蛛网覆盖了整个世界。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院子中间的石板路往前走。你要去农场,你知道农场在哪个方向,出了院门左转,沿着那条土路一直走,穿过一片小树林,再越过一条小溪,就能看到麦田了,你甚至能在脑海中画出那条路线。你推开院门,走在土路上。两边的野草长得很高,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你几乎要笑出来,你之前的恐惧是多么荒唐,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或许那一瞬间是你看错了。然后你就看到了第一个。那个东西站在土路拐弯的地方,背对着你,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看不出款式的衣服,布料像被海水泡了很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嶙峋的骨骼轮廓。它的身高大概和人类差不多,但是比例不对,脖子太长了,长到几乎和躯干等长,手臂也太长了,指尖垂到了膝盖的位置。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你的脚步慢了下来,大脑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疯狂地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也许是风吹起来的晾晒物。”也许是你太紧张了,所以产生了幻觉。所有这些解释都在你的大脑依次绕过,又被你依次否决,因为它们和眼前的那个东西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那个东西在呼吸。它的背部在以一个缓慢的、不规则的节律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湿漉漉的咕噜声,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下试图呼救。你觉得你该跑了,但你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像一只蚊子在拍打翅膀。“你好?”那个东西动了。它的脖子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方式扭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那张脸对上了你的方向。那张脸曾经是一张人类的脸。你可以看出来,因为它的五官还大致保持在正确的位置上,但每一个器官都发生了变化,变得不再像人类的器官,而更像是对人类器官的一种拙劣的模仿。它的眼球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像两颗被海水泡了太久的鹅卵石。它的鼻子只剩下两个不对称的孔洞,孔洞的边缘长着一些灰白色的、像珊瑚一样的增生物。它的嘴唇不见了,或者说嘴唇和牙龈长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圈湿润的、灰白色的、不停蠕动的软肉。软肉下面是两排完整的、没有一颗缺失的牙齿,白得发蓝,像用贝壳打磨出来的。那个东西张开了嘴。一股浓烈的、腐烂的海鲜气味从它的口腔里涌出来,熏得你几乎要吐。它的舌头还在,但已经不再是人类舌头的颜色和质地,厚得像一块海绵,在口腔里缓慢地、像一只独立的生物一样蠕动着。那个东西发出了一声尖叫。那不是人类的声音。那是一种高频的、尖锐的、像用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你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在那一声尖叫中嗡嗡地共振,像一只被敲响的铜钟。那个东西朝你冲过来了。它跑起来的姿态不像是任何陆生生物,像是一条鱼在陆地上挣扎,躯干扭动,四肢胡乱地拍打地面,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一边跑一边还在发出那种惨叫,你的大脑在那种声音的包裹下几乎要炸开。你早已跑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狂奔。但你的另一个方向也站着那个东西。不止一个。土路两边的野草丛里,那些灰白色的、长脖子、长手臂的东西像雨后春笋一样从地面上升起来,一个接一个,十个接二十个。它们从四面八方朝你涌过来,有的用跑的,有的用爬的,有的像软体动物一样贴着地面蠕动,但所有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坐标,你。你的腿软了。摔倒在土路上,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那些东西越来越近,你能看到它们的每一张脸,每一张都曾经是人类的,每一张都变成了某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它们灰白色的皮肤下面是湿冷的、像沼泽一样的肌肉组织,它们干枯的头发像海草一样贴在头皮上,它们残缺不全的衣物上有贝壳、鱼骨和不知名水生生物的鳞片镶嵌其中,像是一种被扭曲的、病态的装饰。它们伸手来抓你。你尖叫着往后缩,那些手指擦过你的胳膊,留下一道道冰冷的、湿漉漉的痕迹,像被水蛭爬过。就在那些东西的手指快要扣住你的手腕的时候,你身后响起了一阵沉重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水声,一整片海正在朝你涌过来。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它们松开了你,但不是逃走,而是跪了下去。它们的手臂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折迭着,额头贴在地面上,每一个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浑身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那种湿漉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团水从你身后涌上来,从你身体的两侧漫过去,像两道巨大的、深蓝色的潮水屏障,在那些灰白的东西面前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那些东西在水的阴影下缩成了一团,发出一种类似于乞求的呜咽,像被遗弃的幼崽。那团水没有理会它们。它只是收拢了它的潮水,把你整个人卷了起来,像卷起一片被海浪冲上岸的落叶,带着你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土路、掠过院门、掠过开满雏菊的院子,回到了那间白色的房子里。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外面恢复了“正常”。阳光从窗口照进来,鸟叫了三声长、两声短,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你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土和磕破的膝盖上渗出来的血,衣服湿了一大片。你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一声完整而彻底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猫一样的呜咽。那团水在你面前凝成了人形。这一次的轮廓比你昨天看到的任何一次都更具体。它有了肩膀,有了胸廓的弧度,有了双腿,甚至手指的骨节都在水的流动中被细致地塑造出来,一根一根地伸展开。它俯下身来,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贴得很近,近到你能从它的面部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它伸出手摸你的脸。水的触感是冰凉的,但不像以前那样让你觉得冷,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令人平静的凉意,像发烧的时候有人把冷毛巾敷在额头上。那种凉意从你的颧骨开始,沿着你的面颊向下蔓延,经过嘴角,经过下颌,经过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的位置。它碰到的地方,所有的恐惧、恶心、崩溃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像有人用一个巨大的真空泵把你脑子里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部吸了出去。你不再发抖了。那团水把你的身体从地上捞起来,抱到沙发上。它解开你被泥土和血迹弄脏的衣服,那些布料在水的浸泡下变得像海草一样柔软,一片一片地从你的皮肤上剥落,没有任何阻力。它用自身清洗你身上的每一个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