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以川在荀言身边坐下,抓住他的手。荀言和昆吾刀上的黑玉书他始终没有收回去,在这个时候,黑玉书之间的感应能够让他洞察在荀言身上发生的一切。
他并没有那麽信任七爷。
七爷也知道他的不信任。
但双方本就没有互信的基础,七爷对这种明显的防备也不介意。又在荀言身上落了几针,手中不知道什麽时候出现一个又小又黑的铃铛,以某种特殊的节奏缓缓摇动,铃铛的响声直接能钻进人的灵魂深处,让人隐约有一种魂魄都在被人往外扯的感觉。
荀言的睫毛不安地震动一瞬,随後逐渐安静下去。
像彻底睡着了一样。
七爷的神情肃穆,在铃铛始终以稳定节奏响动的时候,伸手又做了一个牵引的动作,一道虚幻到几乎看不见的魂魄,从荀言的身前缓慢地浮现出来。
属於荀言的这半部分魂魄,比起棺木中的鬼主要淡得多,不同的是,荀言的魂魄中始终缭绕着淡淡的红光。
这是黑玉书。
七爷看向秦以川。
秦以川看见了七爷的目光。
但他没有理会。
七爷摇摇头,不劝,随他去。
房间内的香已经浓郁到了一定程度,燃烧後的香灰都化作绯红的颜色,散在地上,像浇了一层乾涸之後的血。
荀言的魂魄被同样送进血红的棺材里。
七爷用力一挥手,将棺材盖上,又多加了三炷香,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印在棺材的表面,秦以川虽看不懂内容,但大致知道这是某种暗语,最常见的用途,就是封印不安分的阴魂厉鬼。
这是只有黄泉地府的人才会的东西。
秦以川终於抬头,认真地看向这个来历不明的七爷。
七爷的全副心神都落在了眼前的棺材上,可能根本没有注意秦以川的审视,也有可能是他察觉,但不能或者不想给他回应。
铃铛摇动的声音在本就不大的房间里,反覆回荡,络绎不绝。古怪的香烛燃烧产生的味道无孔不入,在无声无息之间对人的魂魄产生难以形容的影响,似乎有什麽无处不在的东西,反反覆覆试图牵扯着撕开人的肉体,将灵魂一把抓出来揉碎了才痛快。
七爷:「黄泉还是你主导创造的,怎麽你反而对塑魂阵这麽排斥?」
秦以川:「不知道。我不记得听说过塑魂阵这个名字。」
七爷:「也对,黄泉成形之後,身为山神的你已经死了,这阵法还是後头才被创造出来的,不得不说,你当年选的几个人,的确有惊才绝艳之才,这塑魂阵,就是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创造出来的。彼时死的人和神都太多了,很多魂魄残缺不全,无法遵从最初定下的规则轮回转世,所以用上了这个阵法,把碎裂的魂魄像捏橡皮泥似的,重新给他捏在一起,再送进轮回里去。只可惜啊,後来地府也出了变故,他们失踪的失踪,死亡的死亡,也就只剩下我,还知道塑魂阵的一点子皮毛。」
第379章李桃夭的画
秦以川:「你对地府的事情,似乎了解得不少。」
七爷笑了一下,回避了这个问题。
七爷:「你今後可有什麽打算?」
秦以川:「你想听什麽打算?」
七爷:「你原先忌惮天道,几千年来都没有主动搜寻散落的黑玉书,更对鬼主的魂魄讳莫如深。现在却突然改了主意。看来,你也明白,有些事,只靠躲,是躲不过的。」
秦以川:「我躲不过,岂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七爷:「此言差矣。不管有没有我等,该发生的,还是一样不少的会发生。赢乘,这是你的命。」
秦以川垂着眼睛,看着荀言手背上血管的纹路,半晌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秦以川:「命吗?」
七爷:「天地自打诞生之日,便是衰而盛,盛而衰,如此循环往复,朝夕不绝。天道亦是如此,如人初生,由幼年走向成年,此时天道之力正盛,反馈到这世间,便是远古时代众神频生的盛世。但盛世终有溃败,当天道开始衰老,它为了避免自己消亡,只能从众生的身上重新吸纳力量,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自己的生存。所以天灾频发,远古时代迎来诸神黄昏的末世。」
秦以川:「那钢铁厂,殡仪馆,还有黄泉呢?他们的意识,又是什麽?」
七爷:「人类世界有个特别知名的纪录片,叫《动物世界》。」
秦以川抬了一下头。
七爷:「所有群居的大型野生动物,都需要一个头领,但是这个头领并非固定,年老体弱的,都会被正值盛年的人取代。如果老去的头领想要始终保持自己的位置,就必须尽可能提前扼杀所有对他的地位有威胁的同族。」
剩下的话七爷不必再说。
现在的天道就是已经衰老的头领,层出不穷的新的意识,都可能成为未来取代它丶吞噬它的新的头领,尤其是黄泉,韬光养晦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已经成了气候,只等时机一到,就取而代之。
天道征伐,於人世间而言,便是谁都无法幸存的灾难。
若想避免这种必然会来的灾劫,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在它们相遇之前,分而杀之。
秦以川握紧荀言已经凉下去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郁的黑。
自打七爷进了门,一连十几天,就没有任何人出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