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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第3页)

归鹤寄来的照片都被桥收在一本专门的相册里,时时翻看,後来又到了归鹤的手上,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在这天的早些时候,他赶往郊区的殡仪馆,这位委托人再三要求他要在十点之前抵达那里,桥心里疑惑,但还是准时去了。

从两辆并排停着的大巴後面绕出来才看见殡仪馆的大门,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挤在门口往里面看,一个男人注意到了桥,朝里面说了句话,人群就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桥在门口的台阶上定住了,往前走也不是,後退也不是。

人群中间散开走出来两男一女,高个子的男人仰着鼻孔问桥:“是我老爷子找你来的?”

电话里委托人的声音的确比较苍老,“嗯……是的吧。”

“是我让他来的!怎麽了!”

两男一女的身後一个白头发白胡须的老头撞了出来,驼背让他的身形只有高个子男人的一半大,他拍着胸脯道:“我就是要个明白!”

中等身材的女人呛他:“还要明白什麽?!老了,年纪到了,就去了,你还要明白什麽?!”

高个子男人附和道:“你再想不通也不是找这种江湖骗子来解决。”

“我不是……”

门口的两男一女并没有听见桥的辩解,继续反驳他们的老父亲:“现在不让她安心走的人是你!是你扒着棺材不让送进去的!

是你拦着她走!”

白胡须老头直跺脚,“你们就让我听他说一句话又能怎麽样!能怎麽样!”他说完竟跳上棺材板坐下来,把两男一女吓出来三声怪叫。人群又重新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没人在意桥。

他还站在台阶上保持着两脚一前一後的尴尬姿势。刚才最矮的胖男人拨开人群露出一个脑袋来喊他:“你进来,你进来。”盯着桥的眼睛太多,他感到不适应,喊他进来的胖男人踮起脚告诉他:“老爷子太倔,非说是有人害她,你糊弄一通告诉他是寿终正寝就行了!”

“要我骗他?”

“不是骗!他就是要听你,听你阴阳先生一句话,你说的越简单越好,别给我们惹出事儿来就行了!”

“我不是阴阳先生。”

胖男人可不听这话,他一把将桥推到了棺材上的白胡须老头面前,“喏,来吧来吧来吧,反正今天丢人也丢尽了。”

老头抓着桥的手,“小师傅,你可千万如实告诉我啊,她身体还这麽健康,怎麽会睡着就过去了呢!我不信!”

“啊……好,我不骗您。”

这家人为老太太准备的遗照尺寸和桥的上半身一样大,由高个子男人和女人一起擡到桥的面前。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现在躺在棺材里的老太太本人也对老头的行为感到无奈,她告诉桥:“没来得及道别,他就急了,年轻的时候就这样,追上十公里都要来说的,现在还这样。倒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既然我能见到你,那说明你也想和他好好说一声再会,对吧?”

“对的,小夥子。还有啊,让他种一株桃树吧,他懂的,懂的。”桥在衆目睽睽下宣布了老太太确是寿终正寝,没有病痛和阴谋,白胡须老头的脊梁骨一下就软了下去,他的背更加驼了,被衆人搀了到休息室去歇着。高个子男人从胸口内袋里掏出几张一百块来要塞给桥,被桥推了,“不用了。”

桥走到休息室里,白胡须老头捧着一个纸杯喝水,见桥来了,也不说话,只呆看着他。

“老先生,回家种一株桃树吧。”

白胡须老头的嘴一张一合,食指抖动,旁边陪着他的小孩对桥说:“太爷想要你过来。”

桥在门口对白胡须老头鞠了一躬,没有听从他的请求。桥走出殡仪馆,一颗松果落在他的脚面上。

以这件事为契机,桥第一次给归鹤回了信,归鹤的回信来自一个黄沙漫漫的驿站:

桥:

我认为你做的没有错,你尽到了职责,将双方的意思都传达到位,这就够了。过去你常常将自己融入得太深,固然多愁善感,能与人共情是不错的品格,但总是不可避免地给自己带来过重的负担。我旅行到现在也多少明白了,在大多数人那里,我们只是路过,就像你最初,最初所想的那样,做一个转述者即可。见面,打招呼,告别,就这样。

这让我想到前几日在这里遇到的一个骆驼队主人。起初他不愿意和我聊太多,他以为我是那些向往所有戈壁滩“天高地阔,无限自由”的青年,怕我一时冲动就要来这里定居。在知道我并没有那个意思之後,他才没有负担地和我畅谈。他告诉我骆驼们不接待客人的时候就在附近的草场里休息,他的工人们每天在草场巡逻,他八岁的女儿看着他接生过十二只

小骆驼。他当然爱他脚下生养了他的土地,他欢迎所有前来游玩的,路过的,和矢志不渝的建设者,他也全然承认这里的贫瘠与干旱,绝不是大多数人眼中的天堂。不能和他一样接受这里的粗糙的,也必然不会真正喜欢这里。

没错,这里辽阔的旷野让我由衷地赞叹,但我也不会经常来这里,倒是希望他们能来东边的城市多开些餐馆。

你看,我们和其他人的关系大多就这两种:擦肩而过或纠缠一生。

而你在有限的生命里选择了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就注定了要成为旁观者,你遇见,你转述,你记忆。你和我所做的事情并无不同,只不过我没有你这样先天的能力,所以只能迈开步子,用眼睛和笔去记忆。你我都在远行,我的是身体,你的是心灵。

代我问茄子好。

祝你一帆风顺,身体和头脑都是。

归鹤

桥欣然接受了这个祝福,一转眼,他们分别已近五年了。

时至今日-

“这五年,他们真的没有再见过面?”晚山棠问道。

“没有,一次也没有。”

“归鹤她走了多少地方?”

“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她几乎每到一个地方就给父亲寄信,父亲不太回,他们默契得很。”

晚山棠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那个时候很多人都用上手机了吧,他们俩还挺古典的嘛。”

“大概吧。”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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