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他听过不少刺耳的话语,可这话对于他而言也的的确确是最不敢面对,只敢怯弱埋藏起来的话。
他有亲弟弟。
两个。
一个血性方刚,桀骜不逊,又颇有武学天赋,得父亲喜欢;一个是老幺儿,虎头虎脑又最甜,得生母喜欢。
唯有他在这个家,不伦不类,像个外人。
所以当年每逢宴会,只要能够抓住进宫的机会,他都会拼命进宫,看看偶尔会教导他几句的姨妈,也会看看弟弟。
一个同样不被父亲喜欢,甚至被打压到快到尘埃的弟弟。
现如今回想起来,苏从斌都觉得自己当初能够坚持,是有些高高在上施舍,从皇子遭遇中找些平衡感。
瞧着似乎随着回忆又哭又笑又嘿嘿傻了的苏从斌,钟刑重重轻咳了一声,提醒:“苏侯时间有限,您晚上还得参加琼林宴!”
听得传入耳畔声声带着催促的话语,苏从斌喑哑着声:“多谢。”
抱拳谢过後,苏从斌叮嘱一旁同样面带担忧的苏柳氏做好喜钱工作,别让其他人利用了喜事,亦或是闹出些什麽踩踏的纷争来。而後苏从斌便乘坐爵车,光明正大的去太庙,率先祭拜自己的开府祖宗。
都快忙成狗的礼部尚书收到下属通报,急急忙忙赶到太庙:“侯爷您?”
“我祖宗配享太庙,甚至我爹也跟和合帝的陵。”苏从斌最後苦笑一声。
和合帝本来就许诺那谁陪陵,结果嫌弃人死法,就没再提约定了。等第三代荣国侯下葬五年了,和合帝被夺嫡乱斗烦的想起自己伴读发小的好来了,把人挖出来埋自己吉穴旁了。还谥号武成。
後来,武这个号皇帝看上了。
再加上恩恩怨怨,第三代荣国侯没被挖出来换个地方埋,但谥号甚至名就鲜少有人敢提了。
甚至鉴于和合帝虽然被分尸了,但也依旧埋在既定的陵墓里。因此有皇家主管祭祀相关事宜。
但皇帝自然过于孝顺的,忙着祭完太丶祖,就不巧出些事。
因此十五年过去了,那两“好兄弟”要不是身份好,恐怕坟头草三尺了。
李慕卿听得最後一句,表情就变了,斟酌着开口:“那太庙开啓也是要有手续的。您虽然是开国勋贵後裔,可按礼也要陪同。现如今都忙着琼林宴,以及五日後的祭祖大典。您现如今进殿,万一……”
“多谢李大人提醒。我有数。是因游行时有百姓自发感慨皇陵庇佑,皇陵冒青烟一说。所以我得过来祭拜一二。在门外拜也行。最为重要是让百姓看到!”
闻言,李慕卿表示理解,甚至还有些激动,感觉自己入阁似乎都有望了:“还未恭喜状元爷得偿所愿!”
“同喜!”苏从斌含笑弯腰:“多谢师座。”
他收集前二十名的资料,尤其是前几名的文章,有六成都来自礼部尚书的鼎力支持。
在苏琮必须去金陵参加考试时,他得跟人维持好关系。
李尚书笑笑,“侯爷您客气了。”
寒暄过後,李尚书因职责所在也就忙自己的要紧事了。
苏从斌对着大门跪拜过後,便起身坐着爵车,是一路直接无比奔向定国公府,甚至都恨不得在马车外悬挂一句话——“状元郎靠教养”。
还没到国公府,就听得炮仗声已响起。苏从斌拐进国公府正门所在的大街时,鞭炮声越发响亮。
苏从斌垂首整了整状元袍,擡眸定定看向定国府的匾额。
从前,他……他来过。
可那个时候都是谨慎,都是不安。毕竟他并不是真的国公府外孙少爷。
到後来就是厚颜无耻,死猪不怕开水烫。能沾些关系,都能狐假虎威。
但今日,他也算堂堂正正得到了认可。
“先去祭拜你娘亲。”定国公瞧着一身大红袍的状元外甥,还是颇为满意,但也强调一点:“养母!”
“作为状元,也能给你养母请封诰命!”
闻言,苏从斌双膝跪地,“多谢舅舅。”
他是养子,得到承认的养子,那也就能光明正大给娘亲请灵位,设祭。
“先去祠堂。”
定国公看着双眸都带着激动的苏从斌,擡手拍拍人肩膀,示意苏从斌起来:“上一代的恩怨,算了结。”
“苏敬仪和苏柳氏,我秦家族谱也会添一笔。但你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得琢磨好跟苏琮的关系。对外对内的,你们怎麽论,得有个数。”
苏从斌激动的点点头,小心翼翼的迈步,跟着定国公朝宗祠的方向走去。哪怕这条路他知道,也曾经走过。
可这一回,每一步都是他四年昼夜苦读,一套套试卷换来的。
是他自强自立换来的。
跟随定国公来国公府的苏从斌眼见亲爹过来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毕竟状元爹啊!
且这个世界,也没想象的那麽封建。像秦家还是给女儿立谱的,也能琢磨再开一房,换个方式操作养子。
而後,他压下心绪,跟着礼仪指引,站在苏从斌身後,认真叩拜祖母昭宪夫人(帝王赐予谥号)的灵位。
再认真叩拜秦家的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