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差点把本来平稳靠着柱子的祝饶推下去,祝饶惊醒,睁眼就看见跪坐在他身前要起身走开的左时寒。祝饶全然不知自己方才做了什麽罪大恶极的事,看着将将入夜时庭中化作一片阴影的花木,不太确实道:「我睡了很久?」
祝饶还不太熟悉鬼墟里时间流逝的规律。
左时寒点点头:「你要吃些什麽?」
鬼仙记得活人是要投喂的。
祝饶回忆起那些他在鬼墟里见到的,样式明显很不现代,滋味也十分的寡淡的饭菜,突发奇想:「你这儿有食材吗?我来做晚饭吧。」
左时寒点点头。他带着祝饶七拐八拐去到厨房,厨房里没有灰尘堆积,但也死气沉沉,丝毫看不出开过火的样子。
祝饶指着看上去从未动用过的灶台:「你之前递给我的食物……」
「是我的力量变换出来的,」左时寒道,「需要什麽,告诉我就可以。」
化虚为实,祝饶还是头一次知道鬼魂居然还能做到这样。
鬼仙和寻常鬼魂虽然依旧有着许多共同之处,但力量上已经完全不是一种事物了。
左时寒变不出他没见过的东西,好在他对外界不是一无所知,祝饶需要的东西基本给他弄全了。左时寒只见人处理过药材,还是第一次见人处理食材。
他趴在一边的桌子上看祝饶忙碌,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祝饶自然是会做饭的,师父可不会像寻常人家的父母疼爱孩子那样照料徒弟的方方面面,祝饶从小就学着自己做饭,如今手艺甚至相当不错。但左时寒是看不出祝饶烧菜的姿势娴不娴熟的,他目不转睛看着祝饶,只觉每一个动作都很是陌生。
祝饶就是不看案板切菜也不会出丝毫差错,他更愿意看着左时寒那双乌黑沉静的眼睛,虽然对方的目光完全没有放在他的脸上。
「时寒有什麽喜欢吃的吗?」祝饶问道。
左时寒没有在意这个对认识不久的人而言显得太过亲昵的称呼,只是有些惊讶地稍稍抬起了头:「我也要吃吗?」
祝饶失笑,他说了一大串食材自然不是自己一个人吃的:「难道让你坐在一边看我吃东西吗?」
左时寒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可以。」
鬼仙完全不觉得这样有什麽问题。
他各方面的欲望都寡淡至极,其中也包含了口腹之欲。
「我没吃过什麽东西,也说不上有什麽是喜欢的。」左时寒又道。
祝饶自然知道左时寒说的就是他心里想的话。
他哪里吃过寻常人吃的食物,他带给祝饶的饭菜里都带着驱之不去的药味。苦涩永无止境,也只有那些蜜枣能带来微末的甜味。
祝饶心里酸涩,语气还要装作若无其事道:「味道应该要重一些吧,我水煮鱼可拿手了,待会儿多加点辣椒进去。」
左时寒不置可否,他没有欲望,但是别人提出的事他也没打算反对。
祝饶怕他无聊,想同左时寒聊下天,然而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声。又能聊些什麽呢,祝饶觉得自己这二十来年的人生也算得上跌宕起伏精彩纷呈,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数十遭,想着有今天没明天的该当及时行乐一不小心情史也丰富了点。
左时寒存在的岁月是他的几十倍,可是生前死後都被困在高墙耸立的深宅里,绝大多数时间都被仇恨所困,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是什麽样子。
就连好吃的食物是什麽味道的,他都不知道。
祝饶飞快做了三菜一汤端上桌来,调味料加得太多,以至於他还要时不时偷偷过遍水。祝饶摸清了左时寒是不会主动的性子,乾脆直接往人手里塞了双筷子,果不其然左时寒迟疑了会儿後,顺其自然夹了片鱼片。
红彤彤的汤汁流下,露出雪白的无刺鱼片。鬼仙面色不显,内心如临大敌,他从未吃过这些东西,也从未有人给他吃过这些。
他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试着咬下一角。
「还可以吧?」祝饶紧张不已。
他知道左时寒很难尝出食物的味道,但毕竟没法切身体会,他也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感受,只能小心估量着往里面加调味料。
「……我不知道。」左时寒面露茫然,给不出一个确切的回答。
也许是好吃的吧,他不管吃什麽都觉得寡淡如水的舌头,终於除那些别人口中甜得要腻死人的蜜饯外又尝出了味道。也些刺痛,又有些麻,这是不是就是辣?
他握着筷子的手力气不自觉地加重,直到发觉指甲刺进了木头里,左时寒方才如梦初醒,匆忙撂下筷子,慌慌张张就往外跑。
祝饶懵了。
他突然心碎,难道是自己的厨艺太烂了吗?别这样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出去就报班啊!
左时寒心乱如麻,以至於推门出去的时候忘了脚下,直接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往前栽去,都忘了要护住自己,但是疼痛没有到来,不久前才从他腰上松开的手又抱了回去。
祝饶惊魂未定地揽着左时寒腰肢将他按在怀里。
「怎的如此不小心。」祝饶嘟囔着,「我一直抱着你走好了。」
反正左时寒很轻。
「你什麽时候走?」左时寒冷不丁道。
「啊?」祝饶被问傻了。
左时寒声音坚定:「封印什麽时候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