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太太。”元秋见了她,因身着便装,并没有敬礼。静漪看他身上也是负了伤的样子,点点头,先问他伤情。得知他只是轻伤,暂时没有多问,道:“我去看看逄军长。”元秋说:“我陪您去。”元秋随静漪进门往通道内走去。通道内寂静,除了偶尔病房内早早醒来的伤员的说话声,只听得静漪高跟鞋敲在石板地上笃笃笃的声响。元秋的脚步声细微到几近于无……偶尔有巡房的护士出来,也只轻轻地同静漪问声早安。替逄敦煌动手术的孟医生还没有离开,仍在观察他手术后的情况。见静漪来了,孟医生同她解释手术过程。除了脑部手术,逄敦煌身体内的弹片也都取出了。手术本身是很成功的,只是伤员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意识,他也没有把握。静漪见孟医生言语间疲色尽显,请他快些回去休息。待孟医生离开,静漪一转眼看到元秋眼眶发红,轻声道:“孟医生的医术很高明,但从不自夸。他说手术很成功,那就是非常好的意思了。”“太太,我们军长一定得活下去。”元秋说。他的眼越来越红。静漪点头。她隔了玻璃窗子望着病房里面。逄敦煌此时独占了一间病房。房内其他的床位空着,护士正在收拾。雪白的病床上,逄敦煌像具木乃伊似的,一动也不动……静漪忽觉得心肺剧烈刺痛。护士在里头看到静漪进来,过来开门,叫了声程院长。静漪在门口立了片刻才走进去。护士悄悄地退出去了,静漪和元秋站在逄敦煌的病床边,许久沉默不语。静漪仔细看着逄敦煌——面上红肿淤青满布,完全看不出他原本的样子来。想想他那清秀俊美的模样,大而有神的眼睛,历历在目……但不知何时才会再次富有生机。此时,他往日那神采飞扬的模样,令她无比怀念,哪怕他着急起来对她发脾气,她也怀念——她有些后悔,敦煌最后离开上海时她没能相送。后来他偶尔有电报回来,不过是简短问候,顾不得提及其他。她和陶骧的婚礼,他也没能参加,仅仅发了贺电来。他开玩笑说真可惜,他们的两次婚礼,他都没有机会能够参加……静漪吸着鼻子。她装作去查看屋顶的窗子,没让眼泪落下来,使劲儿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一下,省得失态——地下室清凉,即便外头天气再热,这里也是温度适宜,倒是有利于伤员恢复。待平静了些,她回过身来,看到元秋发了呆似的守在逄敦煌病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敦煌。这样细看起来,元秋的伤势也不轻。只不过元秋全副心思都在照顾他的军长上,哪儿还有空顾到自己呢?静漪叹口气,嘱咐元秋按时让护士换药。她看看旁边的空床,知道元秋是绝不肯离开逄敦煌的,便让他在这里休息,“有什么变化,马上让人去告诉我。”元秋点头。“那边情况怎么样了?”静漪问。元秋沉默。静漪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若说出口,必然是惨烈。可是不问,在她是绝做不到的。“……当时我们到了,段长官残部刚刚撤下来,同我们会合之后,就守在江口。我们是和马将军一部分守一边的。等日本人往下走,我们就扎口袋似的打……我们是全部的德械,装备已经算是很好的。可是鬼子杀不净……我们军长说,拖得一时就是一时。我们的任务就是这样的……鬼子打到现在,没有吃过败仗;遇到阻击开始是被打懵了,缓过来却像疯了似的反扑……几个整编德械师投下去都打尽了最后一颗子弹……牺牲的太多了,将级军官就有十几位,段长官、马将军……先后殉国……”元秋哽咽。静漪手脚发凉,几乎不能动弹。她只知道伤亡惨重,但还没有了解到段奉孝和马仲成牺牲的消息……“……我们军长发了疯似的打,陶司令让撤退,他不肯。说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还是没能拦住小鬼子……”元秋抓着帽子,揉成一团。高大健壮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静漪没有再问。已经不需要问了。“……这仗打得太惨了……总司令说我们胜利完成阻击任务……可我们第四战区所有的兵力都投进去了,折损大半……陶司令知道我们军长重伤,亲自下来……临来嘱咐我们,千万要把他送到……死了那么多弟兄,军长要是知道……”元秋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静漪望着偶尔身体有些微抽搐的逄敦煌,眼前似乎是一片血光。护士听到动静,敲门进来看时,愣在门边。静漪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放在元秋手边,悄悄地走了出去。护士轻声问程院长,还有没有什么交待。她看出来里头的那个男人情绪很不稳定。静漪想了想,说让他单独呆一会儿吧,你按时过去查看就行,另外等他平静些,给他换药,防着他的伤情恶化。看情况,让医生给他开点镇静剂,让他也好好休息。护士答应,她说着往旁边的病房走去。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进各个病房去查看,只是驻足询问病房的值班护士。确定没有异常情况,她才离开。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钟头,她还可以回家去看看。这个时候她迫切地想要见见家里人。上车她就闭上眼睛,到家之前她或许可以睡几分钟。可是一闭眼,眼前仍是血光一片,人影憧憧。她胸口闷痛,得咬紧牙关忍着……车子猛然间刹住时,她险些跌倒撞到车前座上。抬眼一看车子已经停在路边,此处正是在通往家中小巷的十字路口上。前面横着停了辆车子,司机要下车去查看,她说了声别动。果然对方车上下来人,一看行动之迅速,便是训练有素的。“等会儿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要惊慌。你只是我受雇的司机,记得保命要紧,不要管我。”静漪说着,就见有人过来拉开了车门。枪口对着她时,静漪也没有发慌。“你们的目标是我,不要伤害别人。”静漪镇定地说。“懂的。陶太太肯合作就好。烦请您和我们走一趟。”来人待静漪下车,见她手中拎着一只包,立刻将她的拎包取走,从她的包里取出手枪来,将弹匣卸了,枪和包都扔回车上去。静漪没出声。这些人看来对她的情况相当之了解。静漪听到外头车子急刹住的刺耳声音,似乎是来了很多人,但是枪抵在她太阳穴处,于是紧随他们而来的那些人,连声都没有出一下。但是脚步声相当之杂乱,显然来的人并不少。静漪暗暗叹了口气。她被押着向前走,在上车的一瞬,迅速瞥了一眼外头那些人,见他们也在缓慢移近,但随即车门带上,白纱帘遮住了视线。劫持她的人倒还算客气,和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静漪打量了他们几眼,问道:“你们是几科的?竺维的人吗?”没有人回答她。静漪见他们不出声,反而更加镇静,她掸了掸旗袍,坐得更稳了……车子驶入一个静僻的巷子,在中段停了下来。已经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边站了几个身着黑色中山装的人。番外二:思君迢迢隔青天(四)静漪看了眼站在最前面的那位五短身材的中年人。他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卑不亢。“陶太太,得罪。我们是特务四科的。我们竺科长在等您。”在静漪身边的那位说着开了车门。竺维过来,在门前站下,微微躬身,说:“陶太太,多有得罪。”静漪下车来,先看了眼身后。后面几辆车子陆续跟过来,同样停靠在巷子里。几辆车上的人都按兵不动,仅其中一辆车上下来两个人,朝这边走来。他们穿着黑色绸衫裤,远远地便打招呼,过来后更是拱手作揖,说陶太太,我们是杜先生吩咐来保护您安全的。静漪点点头,说声有劳,转脸望向竺维,问:“今天是演习么?”竺维陪着笑,道:“陶太太您明白。长官特别交代,务必保证您的人身安全。而且长官昨日密电指令,要我们必要时候不管用什么方式,也要将陶太太您送到后方去,以免陶司令的后顾之忧。陶太太您看……”静漪有心发火,看竺维陪着笑脸,这火实在也发不出来。她转身看着杜文达手下的人,说:“麻烦杜先生了。替我转告杜先生,我多谢他。另外杜先生交给我的事,我也会尽心尽力。”杜文达手下又拱了拱手,并没多话。静漪对竺维说:“日本人也应知道你们暗中保护我,不会轻举妄动。而且这里是法租界,我又是为美国医院工作的,我想他们想要对我不利,必然也得顾及些影响和后果。”“陶太太,他们目前对您的身份当然是有所顾忌。但是恐怕他们盯死了您这里,并不只是因为您的身份。最近频繁送往慈济的伤员,已经引起他们注意。昨晚本来还会有两批伤员送到,都在外头被他们拦截下来。”竺维说。静漪脸沉着。都是等着救命的重伤员,被拦截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这种情势下,恐怕日本特务会骚扰到您。如果您同意,我希望安排特务四科的同志在您身边近身保护,直到您安全撤离上海。”竺维说。静漪一时没有说话。她明白竺维这是在转达程之忱的指令。他话里的重点是“撤离上海”——可是她能说走就走吗?“既然日本人已经有所察觉,那就得及时变更路线。”静漪说。她思考的重点则是若日本人已经发现了他们正在进行秘密活动,就必须及时采取更稳妥的方式运送伤员。她说着,看了眼身旁杜文达的人。这一秘密活动也仰仗杜文达势力的支持,如果形势变得更加严峻,势必是要与杜先生再商量更稳妥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