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漪也坐下,看看外面。想不出原先池边都有些什么花木了,只记得一池的荷花,到了夏日开的好……她也有很久不曾来七号了,原本便不熟悉的环境,更有些物是人非之感。茶点上来了,雅媚端了茶碗来喝。是雪芽茶,她抿一口便眉开眼笑。见静漪端了茶只低头沉思,咳了一声,说:“有什么想从我这里探听的,只管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一样,你想知道以前老七都同谁有些什么,我可不知道。”静漪掀开了茶碗,望了那浅碧色的茶汤。沁人心脾的热乎乎的茶香,让她心里熨帖起来。她轻声说:“我才不问那些呢。”“那你巴巴儿地把我拖了来喝茶,为什么?”雅媚看了她,问。“雅媚姐姐,”静漪也看了她,“我把头发剪短了吧?”雅媚吓一跳,问:“怎么忽然想剪了头发?你头发这么好,剪了可惜。”她眼瞅着静漪乌黑的发髻,乌油油的,只两根玉簪子别着。静漪说:“行动方便些。每日里梳头也耗好些时候。”雅媚看了她,说:“你这样好看,不要剪了。回头老七看见,该不认得你了。”她说笑着,伸手过来,静漪的发髻挽得紧紧的,忙碌这半日,一丝儿的头发都不乱,“秋薇真好手艺。横竖她跟着你,就留着这头发吧。费不了多少时候。”“嗯。”静漪也不坚持。转眼看到冬哥带着草珠和孩子已经到了水阁外头,便让使女替他们开了门。雅媚看她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来,目光落在那少妇怀中黑胖的幼童身上——那有幼童大不过两岁,浑圆可爱,颈上挂了一个大大的银项圈,一对小手便抓了项圈上的银锁在玩。待进来了,他的父母行礼,他左顾右盼,憨态可掬……雅媚立时也喜欢起来。静漪招手让草珠走近些。“上回不是说还生了鹅口疮?可都好了?”静漪看着幼儿,对他微笑着,摸摸他肉乎乎的小手。听草珠说早就好了,她点头,“多留神些。不要给他随意吃东西……我那里还有些药丸,回头让张妈拿给你。我怎么眼瞅着你倒是瘦了?”草珠嚅嚅。静漪见她脸红,觉得蹊跷。这时候冬哥替草珠答道:“回少奶奶话,这程子她也去帮佣了的。”“瓜儿还这么小,你就去帮佣?”静漪皱了眉。“少奶奶……”草珠脸上更红,看了眼冬哥。雅媚就清了清喉咙,静漪问道:“去哪儿帮佣了?可要住到人家里?瓜儿怎么办?”“那家不远,就只伺候一个女主人,活不多。她也准我带着瓜儿过去的。”草珠忙回答。静漪沉默片刻,问道:“用你的人,可是符二小姐?”“静漪。”雅媚将手中丝帕一收,按在静漪手臂上。静漪看她一眼,淡淡的,也让她住了声。雅媚心里是默默地一叹。“符二小姐静养的居所,在附近?”静漪又问。雅媚心里又是一叹。草珠和冬哥都沉默,末了还是草珠说:“只隔了一条巷子。就在后面的玉泉巷。少奶奶……我……从前二小姐在咱们家里,总是我伺候二小姐的。如今……大少奶奶知道我没活做,又不能回咱们家里做事,二小姐那里不用外人,再说也轻省,才让我去帮忙的。”雅媚看静漪面色虽如常,睫毛却都在簌簌发颤,草珠话音刚落,她就开了口,道:“既是这样,仔细些做事,别跟在家里似的,还毛手毛脚的。”“少奶奶……”草珠抱着儿子,望着静漪,只匆匆一瞥,又低了头。“我明日就辞了这份工。”静漪说:“大少奶奶费心安排,你怎么可以说辞就辞?二小姐身边想是需要实落些的人,你去正好。冬哥,带草珠和瓜儿去吧。今儿我也乏了,等过两日,你们再带瓜儿来给我瞧瞧。”“是,少奶奶。”冬哥站在那里,早已经是汗涔涔的了。听了静漪的吩咐,如蒙大赦一般,忙带着还不情愿离开的草珠下去了。静漪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走出水阁,静坐片刻,起了身。雅媚刚想开口,看静漪背着手,轻轻攥了攥,晓得她心里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一时就没出声。静漪慢慢踱了两步,沉吟。雅媚看她那神情步态,一瞬间竟似看到了陶骧,不禁心中打了个顿儿,又忍不住想笑,端起茶来,轻轻抿了一口。静漪站住,忽然大声道:“阿图!”百转千回的路(十)雅媚忙端稳了茶杯,看着静漪。守在外面的图虎翼急忙进来。“少奶奶有什么吩咐?”他问。他心里打鼓:刚刚那一声“阿图”,可是带了些怒气的。静漪盯了阿图受伤的手臂,半晌无言。好像突然间忘了自己为什么把阿图叫进来……她走了两步,背对着阿图和雅媚,站在了书架边。一旁的榻榻米,榻榻米上的小桌案,桌案边整齐地码着的线装书……大概都是他临走前放置在那里的。她摸了摸藏蓝书封,布面粗糙。看不出这些日子来蒙过尘。或许有也迈进了书封的缝隙里去了吧……她将书搁下。“你回来的时候,七少都怎么吩咐的?”静漪问。“七少派我护送伤员,回来养伤。等少奶奶日程定下来,送您出国境。待少奶奶成行,虎翼完成使命,便返回前线了。”图虎翼回答。静漪望了他,他能感受到她目光带来的压力,“七少是这么吩咐的。”“你也着急回去吧?”静漪声音淡下来。图虎翼没出声。静漪笑了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让你离他远了,怎么都是不放心的。既是这么着,你这就随医疗队的专机尽早回去吧。我这边不用你送。”“少奶奶,这万万不可。七少他……那还不得把我就地正法了啊!”图虎翼听明白静漪的意思,一着急,舌头都要打结了。静漪坐下来,说:“就为这么点儿私事?比起送我出发,前线才更需要帮手,何况我身边不缺人手。我虽然知道这仗是一定会赢的,总归也须时日。这个时候,与其让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照旧回前方……如果逄先生能一起去就更好。只可惜,眼下他未必肯。”说到这个,图虎翼不作声了。静漪看他,说:“我也明白你为难。回去的时候,带上我的信。他看了信,不会怪你的。”她声音是越来越轻,说到后来竟有一点沙哑,与刚刚从医院出来时候的样子大大的不同了。许雅媚在一旁坐着不出声,图虎翼就更不敢多嘴。图虎翼趁着静漪不注意,瞅了许雅媚,张张口无声地叫“二少奶奶”。雅媚点了点头,看了静漪,故意将细眉一蹙,便说:“阿图奉命回来养伤的,好歹让他多住几日。回了前线又是吃苦。”静漪转脸看看图虎翼。图虎翼忙说:“吃苦不怕的。一定要完成七少交给的任务再回。”“瞧这倔劲儿。真不愧是跟了你的七爷多年。”雅媚微笑。“一定要留下,那就留下好好儿养伤。反正我是不要你送的。这几日家里忙着八小姐出门子的事,人事纷杂,你就先安心在这里养着吧。有什么事,我自会再吩咐你。你去吧。”静漪说。图虎翼无奈先出去。雅媚待他一走,挥手屏退左右,给静漪续了杯茶,轻声说:“我说你呀,就不能别那么精?一点点的线索都能给你揪出来。刚刚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就那么发作起来——不过是用了个人,左右你还对这人有恩,又没有什么实在的利害,理这个做什么?”静漪沉默片刻,说:“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或许有什么事,母亲要找不到咱们,该问了。”“静漪,你没事吧?”雅媚问。她觉得静漪不太对劲。“真往心里去了?真往心里去,那不如就趁现在,我陪你去看看。”静漪见雅媚如此说,心知她不过是激将,晓得她不会这么师出无名地登门造访。静漪说:“没有往心里去。玉泉巷那一处,真是他养着,我都不怕,何况还不是。”雅媚听了,先问:“你怎知道不是?”“他不会这么干的。”静漪说着,将茶喝了。似乎说话让她觉得累,隔了好一会儿,说:“我还真挺想见见符二小姐的。”雅媚看了她,沉吟片刻,才说:“无瓜无葛的,又见她做什么?你既相信跟老七没关系,又不在意,更没必要见了。”“就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跟大嫂说的那样,身子那么不济了……她年年倒记得我生辰,不忘送我一份寿礼。”静漪说着,挽起雅媚的手臂。“静漪。”雅媚正色,并不急着走,“眼下你要做的正经事都顾不过来,别为了那些没味儿的事坏了心绪。”“我明白的。”静漪点头。“那就好。”雅媚想想,又道:“你执意不让阿图送你,也有你的道理。不过话可得好好儿地说,老七吃软不吃硬,把话说拧了,又不好了。”静漪看着雅媚。雅媚真是处处替他们着想……她是得好好儿地跟陶骧说。“好。”静漪说。雅媚见静漪痛快地答应了,却也知道静漪的,今日的事,若她真的不在意,定不是如此表现。她劝了这半日,没有什么成果,未免气馁。回到家中,要借着帮婆婆料理事情,才渐渐将这桩事抛在了脑后……静漪反而不像雅媚这般牵肠挂肚。仿佛从七号出来,也就把这一篇揭过去了,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井井有条。雅媚悄悄留意,看她这样,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渐渐放下心来。不想隔日从陶夫人那里听说静漪想待他们送尔宜去广西之后便启程,比原定的时间又提前了些。众人虽觉意外,但因陶骧在信中早已提过要静漪早早过去,提前适应下那边的生活,好赶得及在十月的冬季学期开学,静漪要提前些走,也没有什么反对声。她感叹了一阵子,也是无可奈何的。私下同陶驷说起来,都觉得静漪此去决心已定,当然是不可动摇的了,走的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