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相同时间,市委家属院一号院。
一号院和二号院只隔了一堵墙,建筑格局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两层的小楼,前后都有院子,院子里都种着几棵树。
但一号院比二号院大,住在这里的是雾云市的一把手,市委书记曾祥源。
此刻,一号院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曾祥源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茶汤碧绿,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但他一口都没喝。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书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市委副书记陈沫扬,五十多岁,头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和算计。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搓着,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另一个是雾云市城管局局长郑海归,五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泛着油光,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坐在椅子上,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就在刚刚市委书记秘书尧红卫领着两人上了二楼,在书房门口停下,轻轻敲了三下门,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老板,陈书记和郑局长到了。”
书房里传来曾祥源的声音,低沉而简短“进来吧。”
尧红卫推开门,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两位领导请。”
陈沫扬和郑海归一前一后走进书房,尧红卫跟进去,给两人各泡了一杯茶,然后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了。
曾祥源抬起头,目光先在郑海归脸上扫了一圈,又转到陈沫扬脸上,停留了几秒,意思很明白——你俩为什么会一起来?
曾祥源虽然没说话,但那目光比说话还管用。
陈沫扬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在自己脸上刮了一下,生疼。
曾祥源心里有数。今天上午的常委会上,黄政把城管暴力执法的事摆上了台面,矛头直指分管城管工作的何平安。
虽然陈沫扬在会上只是敲了边鼓,附和了几句黄政的意见,但曾祥源知道,陈沫扬之前没少往城管局伸手——安排人、批项目、打招呼,手伸得比何平安还长。
之前黄政市长批评陈沫扬“乱插手城管局工作”,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陈沫扬站队了曾祥源,曾祥源也要给他一点面子。
所以曾祥源没有火,只是看着两人,等他们给一个解释。
陈沫扬读懂了曾祥源那一眼的意思,赶紧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曾书记,是这样,这个海归他是我妻舅,所以今天……”
曾祥源明白了。
陈沫扬的太太姓郑,郑海归是她弟弟。这层关系,曾祥源以前隐约听说过,但没有太在意。
现在看来,陈沫扬往城管局伸手,不全是政治上的考量,还有亲戚这层因素。
曾祥源心里叹了口气。
谁家没有一点亲戚呢?他自己也有侄女、外甥,也有亲戚找他帮忙安排工作、批项目、打招呼。
但他有一条原则——亲戚的事可以帮,但不能坏了规矩,不能碰了红线。
他摆了摆手,示意陈沫扬不要再说了,目光转向郑海归,语气不咸不淡
“海归局长,给你十分钟。”
曾祥源说“十分钟”,不是真的十分钟,而是一种态度——我没时间跟你废话,有话快说,说完了赶紧走。
陈沫扬赶紧碰了碰正在呆的郑海归。
郑海归确实在呆。
他走进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腿就开始软。
市委书记的办公室他不是没进过,但那是跟着何平安去的,是何平安在前面顶着,他跟在后面点头哈腰就行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自己站在曾祥源面前,而且是因为出了事。
被陈沫扬碰了一下,郑海归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弯着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和哀求
“曾书记,我想求你给公安局打个电话,那些被抓的城管都是临时工,他们不认识黄市长,才产生冲突。我以后一定管好他们。”
郑海归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曾祥源。
他以为,凭他姐夫陈沫扬和曾书记的关系,凭他今天亲自上门认错的态度,曾书记怎么也会给个面子,给公安局打个电话,把人放了。
但他想错了。
曾祥源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一掌拍在书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像几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