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他曾听闻,凡鬼都是惧怕阳光的,除非是惨死怨气深重的厉鬼,才能在白天出没。
张氏被人勒死,算是厉鬼吗?
邵英平无法确定,可他觉得张氏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厉鬼。
否则,他刚刚岂能安然无恙从幻境中出来?
若不是镇压,那就是超度?不是说她与华雨生,乃是两情相悦麽?
他对此存疑,便细细查看了一番,大致几下了阵法的样子,正欲从佛堂离去,就见对门处一道身影往这边走来。
来人样貌年轻,穿着周正,邵英平想,应是华雨生的新妇柳氏。
而今男女大防已没有那麽重要,何况邵英平在外留了三年的洋,下意识没有规避,而且柳氏已看到了他,并且主动走了上来。
“您便是家夫的朋友,邵家大少吧?”她问话的时候弯着眼睛,目光不闪不避,很是大方。
她称呼华雨生的称谓很是生疏。
“是。”邵英平道,“我随警署的朋友来查贵府的案子……”
他正想借口离开,却见柳萍萍上前一步,追问:“可有查到什麽?”
她行事格外大胆,不太像一般闺阁女子,应是习惯随同家中做惯了生意的。
邵英平摇了摇头,礼貌道:“还未有明确进展,不过真相迟早水落石出,不必忧心。”
他们的对话本该在三言两语的客套後结束,可柳萍萍像是全然未曾察觉邵英平又离去之意,反而更进一步提问:“你觉不觉得,这府上其实是在闹鬼?你说寿春,会不会是被厉鬼所害?我听说,三年前嫁到府里来的张氏惨死……”
“道听途说之言不必当真。”邵英平及时打断,“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了。”
“哦,抱歉,抱歉。”柳萍萍说,“我也只是心中不安,来佛堂拜拜罢了。”
辞别了柳氏,邵英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她在佛堂东张西望四处摸索,全然不像是来礼佛的样子。
邵英平有种感觉,柳萍萍也在查当年张氏横死之事,她刚刚对他所说的那几句话分明充满了暗示。
不过也可以理解,她刚进华府便遇上这等事,怎会不想查个水落石出?
在小厮的引领下,邵英平找到了梁秋山,问t他查问的结果。
梁秋山道:“管家告诉我,自从三年前因为那件事府上换人之後,人员便时常有变,干上月馀就走的大有人在,他们早就不记录了。至于一直没换的旧人,除了春寿福延,还有华夫人身边的一个老妈子,刚刚也问过了话,事发时她正在屋里给华夫人沏茶,周围还有几个丫鬟跟着,全然排除了嫌疑。”
“还有。”他顿了顿,“春寿的验尸结果出来了,确实是遭人勒死,而且有件事十分古怪,春寿嘴里没有舌头。”
邵英平怔住。
今日华府一游,可以说是无功而返,辞别了友人梁秋山,邵英平便回了家中尽早休息。
只是他临睡前,还是忍不住回想梁秋山的话——春寿嘴里没有舌头。
张氏也没有。
近来发生的事实在叫他有些辗转反侧,许久,他才慢慢睡了过去,只是梦里也并不安稳,他像是再次回到了华府之中,来来回回无休无止地走着,四周阴风阵阵,他只觉得冷。
走着走着,邵英平觉得自己的感觉好像变了,他的视线在一点点变矮,身体似乎也变得单薄,他一直走着,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当越过一道门槛时,邵英平垂目擡脚,却惊诧地发现自己穿着一双绣花婚鞋,且是女人的款式。
邵英平终于反应过来,他变成了张氏。
身上的嫁衣繁复沉重,并不合身,邵英平有几步没有走稳,他突然听见有人在说:“小门小户的平民丫头,连路都不会走,怎麽就入了这华府少爷的眼哟!”
“听说啊,是蓄意勾引,那华少爷可被她迷得五迷三道,也不知使了多少下作手段。”
“这种女人娶回家,华夫人不知有多闹心呢。”
这些话就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难受得邵英平皱眉。
就在此时,他跨过了门,听见不远处的轿夫高声喊:“新娘子——上轿咯——”
他拖的声音悠长,字也念得有些含糊,邵英平听的竟是——新娘子,上吊咯。
他正想擡眼去瞧,突然有条绳子从他身後过来,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狠狠将他往身後拽着。
邵英平下意识反抗,可这具身体却怎麽也使不上力气,颈间传来剧痛,他像是被生生勒断了喉咙。
房间内,邵英平猛然惊醒,他望向四周,一切如旧。
而床板之下,血红的嫁衣垂在了地上,她盘起了头,咧开了嘴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