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中秋家宴,晋阳宫灯烛高悬。正殿十二扇雕花槅扇尽数敞开,廊下连片绛纱灯将烛火晕成一片温柔的绯红。桂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便碎成满地跳荡的金斑。炙鹿肉切得极薄,码在银盘里泛着油光。铜鼎中温着胡羹,汤面浮一层细碎的胡椒与茱萸,辛香裹着热气袅袅升腾。侍女捧着鎏金酒壶穿行席间,每斟一杯,便飘起一缕清甜的桂香。高氏亲眷与鲜卑勋贵分列落座。娄昭君和高澄居首,俊美锋锐,瑰姿艳逸。高演坐在对面,英武端方,气宇轩昂。高湛坐在高演下首,仪表瑰丽,寒玉凝辉。连席末那些庶出兄弟,也个个丰神俊朗。唯独高洋。每次家宴,他都像个异类。今晚和往年一样,坐在末席一隅。高家人均拥有的挺括骨相在他脸上依稀可辨,但那层青黑鱼鳞纹从额角蔓延至颧骨,爬过眼尾,像一张黑暗的蛛网,罩住了他原本的五官。华灯照着旁人面如冠玉,照到他脸上,却被吸了进去,只剩一层暗淡的鳞光。鼻尖清涕垂落,他也不抬手擦拭,只是一味木讷地坐着。李祖娥坐在他身侧,替他夹了一筷菜,又将帕子轻轻搁在他膝上。她的目光始终不敢往主位方向偏一寸。高澄就坐在那里。见到那张脸,会让她想起无数个不堪回首的画面。每次家宴,她都盼着他不要来。可每次他都会来,坐在灯火最亮的高位。而她只能和夫君缩在最不起眼的末尾。高澄也确实没看她。他端着酒盏,靠在凭几上,目光偶尔扫过席间。掠过她所在的方向时,既不刻意回避,也不刻意停留——就像掠过一件已被他搁置的旧物。高澄持杯缓饮,神色淡淡。这里是晋阳。母妃在上,由不得他当庭放肆。高湛隔着半座宴厅望着高洋。像在看一块被捏坏又弃置的泥坯,偏突兀的摆在这满堂华彩中。他的目光没有怜悯嘲弄,只有审视。他知道这块泥坯里藏着什么,只是旁人都嫌它丑,没人愿意深挖。乐伎轻拢慢捻,琵琶乐声铺荡,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覆上整座殿宇。席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高澄将酒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眼,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唇角微扬。“今日中秋家宴,诸位不必拘礼。公事留在朝堂上,今夜只喝酒,不议政。”席间静了一息。随即响起稀稀落落的附和。那些勋贵的笑声重新飘开来,却比方才更薄了,像冬末一踩就碎的冰。席间酒过三巡,气氛松泛了些。几个跟随高欢多年的老勋贵端着酒盏,忽然说起陈年旧事。“独孤如愿,这人你们还记得吧?当年在洛阳,那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记得,怎不记得。皇宫禁军统领,武卫将军——长得太扎眼,过目不忘。”旁边有人笑着接话:“谁说不是呢。论样貌,他可不输年轻时的高王。”另一人接口道:“长得再好也不识时务。哪比得上高王。”“元修当初西逃,他正在洛阳城里,听说皇帝跑了,连家都没回,披甲上马就追。老婆孩子全扔府里,一个没带。赶上崤山道才追上御驾,跟元修一块儿进了长安。给那元修感动得不行,连宇文泰也夸他忠义,还给他改了个名——独孤信。”“忠义?我看是傻。”又有人举杯笑道,“他倒是忠义了,现在成了陇右十州大都督、秦州刺史。可他那大儿子呢?独孤罗那年才多大?今天过节倒想起他了,他家这辈子团圆是没指望了。”“他那个长子啊……真可怜。爹跑了,从幼子蹲到现在,洛阳的牢饭怕是要吃到死。”席间一阵低低的哄笑。突然有人神秘地开口:“最近听长安民间传来个谶语,说独孤信的后人能匡扶天下——”话没说完,就有人嗤了一声:“扯淡。他儿子在大牢里蹲着呢,他连儿子都没有,都是闺女,哪来的后人匡扶天下?”“听说宇文家已经去提亲了。”“宇文家?”有人放下酒盏,来了兴致,“提的是哪个?”“还能哪个,大丫头呗。”旁边一人嗤笑:“他倒是风光了,儿子还在咱们洛阳大牢里押着呢。逢年过节连个探监的人都没有。”“所以说嘛,”先前开口那老勋贵摇头晃脑地总结,“这人啊,忠义两难全。”“要我说,这就是命。元修不跑,他也不会跑。元修就是瞎折腾,非要把自己折腾死。”众人笑得更响了。高澄靠在凭几上,端着酒盏,唇角的笑淡得像一痕月光。他搁下杯盏,磕出一声轻响。周围几人都安静下来。“什么预言,孤看都是扯淡。活人若指望着谶语过活,还不如早点去死。”他说罢端起酒盏饮了一口,目光环视满堂华彩,最后落在末席高洋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片刻。那个“当为人主”的谶语,像一根扎在心底的针。他以为早就不疼了。可此刻被关于独孤信的闲话又勾起来,隐隐又扎了一下。他虽不信,但还是犯忌讳似的,觉得恶心。高洋依旧垂着头。鼻尖的清涕在烛火下闪着一点湿亮的光,像是没有听见那句嘲讽,又像是听见了,却连抬头的力气都不肯费。兄弟们光彩照人,将他衬得愈发灰暗不堪。他不想看那些人的脸——只在酒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就够了。高澄收回目光,没再看他。侯景那几个幼子,早被阉了,都关在邺城狱中。独孤信的长子,也洛阳大牢里押着当人质。高洋——他每次都坐在宫宴末席,连头都不敢抬。满堂宗亲,所有人的命脉都被他攥在手里。他觉得自己握着所有的牌。高澄谁也没看。他只是慢慢转着杯沿,指尖在瓷面上轻轻叩了几下,像在给什么节奏打拍子。高浚坐在他下首不远。几杯酒下肚,已经压不住了。他这人向来如此——酒一多,胆子就壮,觉得自己是庶子里头最受大哥青眼的那个,便什么话都敢当众往外撂。高澄知道,所以他故意不看,也不说话。叩着杯沿的手指,一下,一下,没停过。高浚的视线在席间扫了一圈。他看见大哥神情闲散,指尖叩着杯沿——那个惯常的动作他再熟悉不过。大哥放松的时候就爱这样。大哥默许的时候,就是这样。于是他放心了。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末席那道佝偻的身影上。搁下银箸,忽然抬声,清亮又尖刻。“左右何不为二哥拭鼻?垂涕缕缕,都快赶上席上面条了。”满堂骤然安静。连乐伎的指法都顿了一拍。琵琶弦上滑出一个微不可察的杂音,很快又被按住。最先笑出声的是胡氏,她正端着酒盏要饮,闻言手腕一抖,忙用杯沿掩住嘴角。身旁几个年轻女眷也跟着低头窃笑,袖摆遮了半张脸,肩膀却止不住地轻颤。勋贵那边倒安静些。彼此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搁下杯盏望向末席,目光轻蔑;有人低头扒菜,像是根本没听见。高澄端着酒盏,唇角微勾。没有出声阻拦。他靠在凭几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娄昭君的目光淡淡扫过高洋,没有停留,面无表情,视若无睹。高洋依旧垂着头。他缓缓抬手蹭了蹭鼻尖,动作笨拙而迟钝,像是在做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李祖娥将帕子收回袖中。手悄悄探过去,在他膝头轻轻一握,又飞快松开。“高浚。”高演放下酒盏,眉头微蹙。语气不算严厉,却压着几分不悦。“今夜阖家团圆,你这是做什么?”他没有去看高洋。因为这时候看二哥,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他身上去。他只能看着高浚,用这种不轻不重的语气,递一个台阶。高浚下意识偏头去寻大哥的脸色。高澄正端着酒盏,看了他一眼,眼底散漫的笑意,却没有温度。然后他又去看窗外那轮满月了。高浚讪讪低下头,把接下来的话都咽了回去。席间又响起了稀稀落落的笑声,薄得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高演低下头。盘中的鹿肉切得极薄,一片摞着一片,像他每天处理的那些公文。每一片都长得差不多。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夹哪片好。他把筷子收了回去。窗外那轮满月正悬在檐角,清辉如霜,洒了满庭。没人知道那月光有没有照到高洋脸上。因为他一直没有抬起过头。胡氏端着酒盏扫了一圈席间,目光又落回自家夫君的脸,笑道:“你们高家男儿真是各个美姿容,也难为了你二哥,生在你们家,真是可怜。”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席上的一道菜。高湛没接话。他只是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三哥的嘲讽、六哥的圆场、妻子的刻薄,这些声音像流水一样从他耳畔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只是看着二哥。像在看一把锈迹斑斑的刀。刀锋被锈层覆盖着,看不清原本的刃口。那支箭从金虎台飞到铜雀台的轨迹,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但他知道这把刀没被废弃,因为它曾经锋利过。高洋低着头,清涕垂落,手背蹭过鼻尖的动作笨拙而迟钝,像是连自己都顾不上收拾。可高湛看见的,是那双手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不是发抖,不是攥紧。是那种已经习惯到不需要用力的收缩。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握了太久的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伸开了。高湛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什么都没说。月光从敞开的槅扇外淌进来,落在席间那些精美的银盘和玉盏上,满殿流光溢彩。席间又有人举杯起身,声音清朗,恭声祈愿柔然公主平安临盆。高澄颔首应了,饮尽杯中酒,面上看不出分毫波动,这件事只是他公务表上例行勾掉的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