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图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茫然,紧接着在短短几秒里变得苍白。
他的眼睛极缓慢地眨了一下,脸上泛起一种介于祝贺和惋惜之间的复合表情,“那真是,太好了。”
“我原本想说的是关于你的手。”任快雪维持着自己的节奏,“你作为一个主刀,也不是只有一个半个病人,像今天那种情况,你怎么能徒手接那个人的刀?不会耽误事儿吗?”
郎图的眼睛又眨了眨,似乎很吃力地在理解他的话,最后有点淡漠地反问:“那该怎么做?为了手,我的命说不管就不管了吗?”
“你不是说你单纯想赚钱吗?你不是说你只想沽名钓誉吗?”任快雪引用他不久前刚说的话,“如果你今天真的伤到手,你一点也不考虑自己的以后吗?”
“自己的以后……好。”
郎图像是听进去了,从床头柜上捡起来任快雪扔下的药,挤出来一撇药膏,熟练均匀地涂在伤口上。
他右手确实很稳,完全看不出来受过重伤,处理自己皮开肉绽的左手轻松得像是在超市挑选一块好肉。
他包扎也很利落熟练,没用一两分钟,就用牙咬着把绷带拉紧了。
他再抬头时,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平和,“还有别的吗?”
任快雪不由皱眉,“什么别的?”
“别的错,”郎图的语气几乎可以算是谦逊,解释:“别的教诲,指出我哪里做得不好。”
任快雪看着他。
包好伤口的郎图从床边站了起来,很开心似地笑了。
附到任快雪耳畔,像恋人间说悄悄话:“还好这么多的不满意……倒是没嫌我‘尽孝’尽得不舒服。”
空气安静了五秒钟。
任快雪的目光垂了下来,眉心的疤痕如同失却光亮的满月,晦暗难明。
“你再说一遍。”
第24章
郎图哂笑一声,“你让我再说我就再说吗?”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房间。
律师跟任快雪说了郎图问题不大,但通知他本周暂时不要离开市内。
饭倒是每天按时按点出现,任快雪跟小土柴一人一狗在家,某种程度上过上了他曾经最理想中的生活。
秦渊中间又有意无意地来问任快雪书写得怎么样了,愿不愿意参加点读书会或者没事干可以开个签售,因为签电影的那本书要开机了。
任快雪实在搪塞不过去,把《低温烫伤》掏出来。
内容还停留在他站在杏树底下接郎图那一幕。
关于这本书,任快雪想法有点复杂。
他总是打开想写点什么和郎图之间的开心事。
因为总不能到了最后,什么都没留给他。
但他每每落笔要写,又想到这本书如果只送给郎图,那写一些什么,能让他觉得陪伴大于难过。
这样挑来挑去地左右为难,过去的点点滴滴虽然多,却反而格外难以付诸笔端。
任快雪正对着键盘打了又删,家里的门铃就响了。
他看着监控视频里的女孩子,有一瞬间的犹疑。
七年前离开国内的时候,任快雪跟郎家的人全部见过一面。
那时候郎志远家中的姐姐郎宵还没中考,坐在小孩桌对郎志凭宣布的一切漠不关心,一直在挖蓝莓土豆泥和黄桃百合。
再见面就是在郎志凭的灵堂。
郎宵是在场人当中极少数没有一点悲色的,甚至半笑不笑地斜睨着她弟弟,一看他说话就忍不住抿嘴,绷住讥讽的笑意。
任快雪跟她,几乎没有直接说过话。
印象里只觉得她挺特立独行的一个小姑娘。
但毕竟也是郎家的。
而郎图,显然和郎家不好。
郎宵的一双大眼睛露在围巾外面,对着摄像头眨了眨,“小叔,外面冷。”
任快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让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倒春寒里等着。
他把院门和房门都打开,看见大包小包的郎宵,更困惑了,“今天是什么节吗?”
“马上学校开学了,我想趁假期来看看你,地址我跟我爸问来的。”郎宵把带来的水果靠墙放好,“过年那回郎客差点被我爸打死,我是来给他赔礼道歉的。”
任快雪了然地“噢”了一声,“我挺好的,我没事儿。”
他跟郎家的事,大部分是只对接郎志远。
跟更小的一辈,他有点不知道说些什么。
郎宵看了看他。
她的眼睛和郎志凭郎志远兄弟俩一样,都是浅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