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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别怕（第1页）

第9章9别怕

陈炫住的地方隔了两三个毡房的距离。

一进门，陈炫就开了吊灯，这里陈设和别的毡房没什麽区别，都是一张大榻榻米，一张放在榻上的桌子。不同的是，陈炫是长住，所以东西很多，衣服整齐地叠在角落，还有几个收纳盒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地上也铺着一张毯子，G仔蜷着身体睡在上面，闻到另一个人的味道，只是摇摇尾巴，继续睡觉。

陈炫给黎沿铺好枕被：“你睡这儿。”

“谢谢。”

陈炫关掉吊灯，在黑暗中笑了一声：“唔晒。”

他们并肩躺下，不同被子不同枕头，相隔半个身体的距离，相当礼貌。

万籁俱静，黎沿已经很多个小时没睡，很快感到一阵困意，脑子越来越昏沉。

忽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声划破寂静，由远及近，越来越近，最後停止，有人开车在毛毡房外停下来。

黎沿睁开眼睛，翻了个身。

这麽晚了，谁会来牧区？

陈炫低声开口：“老人的家属来了。”

黎沿顿时睡意全无。

很快，“砰”的一声汽车门开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和谈论声路过他们所在的毛毡房，“吱呀”，那扇黎沿印象中紧闭的门被打开。

黎沿瞪大眼睛。

黑暗的夜半陡然爆起凄厉哭声，打碎平静。那声音大约两三个人，一开始崩溃似的号啕大哭，尖利刺耳，後来渐渐拉长，此起彼伏，哀怨不休，最後融入风里，一时分不清是风在哭，还是人在哭。

声音传到毡房里，变得模糊不清。

黎沿感到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艰难地继续翻身，把自己整个人裹进棉被里，却依然感觉刺骨的冷。

後来，哭声渐渐停止。

似乎是老人的家属已经接受现实，开始讨论如何搬动尸体以及老人的遗物。

他们最终有没有免票进来，不得而知。老人为什麽喝农药自杀，不得而知。他与家人的关系怎麽样，更与别人无关。

对于黎沿而言，这只是旅途中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但不知为何，他无比清醒，脑海里面浮现起想象中的隔壁毡房的情景。

身边的人轻微挪动，陈炫靠了过来：“怕了吗？”

声音近在咫尺。

“没有怕。”黎沿哑声说。

他的鼻音很重，陈炫可能听出了异样，靠得更近，几乎是被子贴着被子。忽然，陈炫从被子里伸出手，环过黎沿，轻轻搭在黎沿的棉被上。

“别难过。”他说，“可能死亡令他自由。”

不知为什麽，黎沿渐渐安下心。

那是一个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他们一个在亚洲腹地的广袤河谷里，一个在湿热南国的三尺讲台上，之前从没有过牵连，现在也从未相见。

但他偏偏死在今天，而黎沿偏偏是今天来赛里木湖，于是世间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通过深邃而古老的虚空相互打上照面。也许对方对这样的照面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有黎沿自己一厢情愿。

他脑海里的情景越来越清晰。

他不知道这个人长什麽样子，不知道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不，一定是瘦的。

画面中，老人决定上路。上路之前，他得好好吃一顿，于是他去了那个平时招待游客的饭店里，吃了一碗鲜美的羊肉汤。然後他不管草原上的那些牛羊，回到自己的毡房，给盛着热乎乎羊肉汤的胃里喂了一些农药。

他安详地躺在床上。

不，他站起来了。

他打开毡房的门，走在草原上，走下车道，走到赛里木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