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他?
夏明余想,他刚刚差点死在纳撒内尔手上。
“海洋”是多么可疑的供状,但那一刻,他又为什么说出口了呢。
纳撒内尔的情绪精密而稳定,像是一座不会出错的机器,因此,向导的能力告诉他,纳撒内尔是无害的。
可是,重生前的战斗直觉警告他,纳撒内尔身上有内敛又冰冷的杀意。藏得如此深,不露分毫。
纳撒内尔的动作是温柔的,很轻地搭在夏明余肩上。但那一刻蕴含的威压,让夏明余感受到了幻痛。
——不可以反击。
不能暴露自己的心思。他没有胜算。
于是,夏明余做了一个现在想来都后怕的决定——他启用了他的异能,混沌规则。
只用最低功效的精神力,在纳撒内尔的精神图景里顺水推舟,扰乱纳撒内尔对“夏明余”这个人的认知和情感。
他赌纳撒内尔对他有一点暧昧不清的心动,赌雨夜中的同檐不止柔软了一颗心。
——爱我吧,纳撒内尔。
只在这一秒。
爱会动摇理性。
爱会让刽子手收回血淋淋的匕。首。
爱会为谎言穿上白色的婚纱,为决心找到心软的借口。
但纳撒内尔最后的放过,夏明余依旧不确定是他的异能起了效,还是纳撒内尔自己改了主意。
启用混沌规则后,夏明余才发觉那是多么坚不可摧的灵魂,如同汹涌海水潮起潮落千万年后依旧屹立不倒的庞大礁石。
仅仅是若有似无的心动,真的可能改变这样的意志吗?
但倘若不是,纳撒内尔又为什么会放他生路?
——但愿,他还能知道答案。
左眼传来尖锐的痛感,仿佛十万吨炸药同时在他脑中引爆,理智像岩石一样炸裂一地。
一刻不停的思索在此刻熔断了,停止了。
古斯塔夫意味不明的话语含混地穿过夏明余的耳朵,信息却无法连接和理解。
“只是提了一句,就真的被吸引走注意力了呢……倒是比麻醉更好用哈。”
*
“首领。”阮从昀跟在谢赫身侧,喊了一句。
回来后,谢赫的心情看起来好又不好的,像是这两天里发生了点什么。
漆黑的军帽下,那双浅色的眸子望过来。笔挺高束的长靴踩在荒墟狂暴的雨中,溅起一朵又一朵利落的水花。
跟在这个身影之后的,是浩浩荡荡的“影子”。
阮从昀还以为谢赫赶路是因为心乱,但与谢赫对视后,只觉得那双眼睛实在再清醒不过。
一抹水蓝青金沉在黑夜里,亮而醒目。
阮从昀失笑,“……没什么。只是汇报一下,南方第一基地派来接遣的飞行艇快到了。”
“好。”清淡的、冷质的声音。名为“谢赫”的机器稳定地运转着。
阮从昀问过谢赫,为什么要叫“暗影工会”,听起来没那么霸气,还有些中二。
谢赫说,因为我们就是这个时代的影子。
投物渺小,他们就渺小;投物庞大,他们就庞大。
他们拥有的是应运时代而生的力量,只是时代中的投影。
——野心家本身的存在,也不过是一个梦的影子。
——野心是如此空虚轻浮,它不过是影子的影子。
这是哈姆雷特中的箴言,也是谢赫始终怀揣的觉悟。
或许,他从始至终想要的,也不过是那一枚棉花糖般的果核宇宙呢?
北地荒墟那轮虚幻的蓝月高悬在上。
一滴雨落在雪原上,溅落在军靴的前跟。
晕染开的水花映出不同的画面,其中的一个侧影、一个瞬间,是谢赫影子般低调而浓沉的身形,恰好地框在了蓝月的正中央。
仿佛万千月华,皆落在他一人身上。
*
“先不要睁眼,缓缓。”古斯塔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