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退到病床后面去,林桢直挺挺站在那里没动。
“林森,林森···”这几个字已让女人伏在病床护栏上,泣不成声。她那又尖又高的声音在哭腔和鼻音里格外凄惨。
这特别的声音已十年未闻。病床上昏迷多日的人眼皮忽闪,终是再提不起来,看她一眼。但这反应足够让女人伤心欲绝,她爆发出一种中年妇女特有的,歇斯底里的哭声,感染力极强,连一向不喜欢她的林桢姑姑都背过身去抹泪擤鼻涕。
林桢恨到牙齿发抖,眼泪却不能自已,她咽着涕泪,睨视着她,声音像冰锥般刺穿她,“他一直在等你。”
他一直在等你。一年两年十年,直到刚刚,生命最后一刻,我叫他爸爸,他艰难地动食指指了指门的方向,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女人哭喊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似的,令人惊骇。她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们一边一个,从两侧看向病床上的人,三口之家终于团聚,在去往另一个时空的站台上。病床上的男人这次再无法阻止母女二人的争吵,他眼角缓缓渗出半滴浑浊的液体,监护仪的滴声缓至一条直线。车进站了。
林桢的手从病床护栏上滑下来,她听见那口气没了,她的爸爸往另一个时空去了。
疫情期间,就连火葬场都要排队。几口锅炉同时运行,24小时不歇,也负荷不了。
守灵三天之后,john告诉林桢,这次真没办法了,排队吧,尽可能往前赶。
寄存了遗体,他送她回姑姑家。到了家里,她蒙头就睡。闻到饭菜香味饿醒了,到客厅,却发现她也在。
姑姑摆碗筷,连忙招呼林桢:“来,快来,杨杨,来吃饭。这么些天儿,累着了,都靠瘦了,你看那俩眼窝,青得什么似的。”
说着把筷子塞到她手里,示意她放林桢碗上。
我没有了父亲,她们却还要吃饭?!
林桢扭头要回屋,“不用了,我不吃。”
姑姑赶紧接着说:“你爸啊,走的是早了点,但也算没受罪。他两腿一蹬走他的了,不管活人了,你们娘俩可是得好好过,啊。”
林桢转身过来,看到她在抽泣,积压了十几年的愤怒不管不顾地迸发。
她冲到餐桌前,指着她的鼻子,咬牙切齿说:“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我跟你说,我爸死了,都赖你!我没爸了,也不可能有妈了!”
姑姑挡开她的手,“杨杨!不能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怎么说话了!我爸死了,就是赖她,我恨她!”
“杨杨!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小时候多听话,越大越不懂事儿了!”
“我小时候就是太特么听话,才跟她去美国。我们在美国过得好吗?值得让我爸铤而走险么?我爸不铤而走险会进去么?不进去会这么早就死么?不怪她怪谁?!亏我爸到最后了还在等你来!你难道就不愧疚?”
她垂头饮泣,默默点头,“对不起,对不起。”
娘俩关系的恶化程度让姑姑暗暗吃惊,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都是当妈的,她一时同情起自己的嫂子来。
“杨杨,”姑姑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扳着她的肩膀,“杨杨,你爸进去之后,国家要上缴贪污钱款,咱们家哪儿有钱交?幸亏你妈妈从美国寄了些钱回来···”
林桢忽然想起某一年,她的某一任男友好像就是因为她往国内“家里”汇钱,而和她分手的。这在老外看来,是不太能理解的行为,不知道他是否清楚钱汇给了她前夫家。她是很喜欢那个男人的,林桢看得出来。
姑姑说:“所以说,大人之间的事儿,小孩儿不懂。”
“小孩儿的事儿,大人也没懂过啊!”林桢梗着脖子,“可你们还不是随便就把我打发到了美国去,问过我的意见么?嗯?”
“让你去美国,都是为了你好啊,你看你现在,得了奥数冠军,读上it,还发表了文章,你妈要是没带你去美国,你能有这么好的成就么?你的天赋就浪费了呀!”
“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我呗!我有天赋我不能被浪费,你们都是为我好,一个为我进去了,一个为我被外国男人养,这天赋哪儿好,我的家支离破碎,我被人孤立霸凌,你们告诉我,这天赋哪儿好,我要这天赋有什么用?我宁愿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林桢越说越激动,声泪俱下。
“别这么说!孩子。”
姑姑试图安慰她,可是她挣脱了,跑进屋里,很快又跑出来,手上拿着厚厚一沓写满演算的草稿纸,她这几个月的心血,面不改色,分批撕得粉碎,边撕边往空中撒,“我不要了。”
白纸屑落在另外两人头上,桌上的饭菜里。林桢拉着行李箱,穿过餐厅走出去,卷起满地白屑。
接到电话,john从酒店门里迎出来,看到他第一眼,林桢就瞥瞥嘴,红了眼。
她不会指路,又不记得他住什么酒店,和出租司机较起劲儿来,司机脾气一上来,连人带行李给她扔大马路中间儿了。
晚高峰,车流因为一个拉着箱子进退不能的傻逼堵成猪肝色。北京人嘴贫,路过的司机编排她:“嘿姐妹儿,帮你打110呢,还是打120看看脑子呢?”
她站在那儿,被无数车灯照得睁不开眼,又被鸣笛声惊得五内俱焚——美国没这么多汽车。
直到她看见一个不用刻意寻找也能分辨的身影,焦急地冲出旋转门,趟过一辆辆车,跑过来一把搂她进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