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两小口,拧上瓶盖。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又转过去看他。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饶有兴味地打量她。
她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抠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
john才轻声笑了,声音带着笑意,在狭小密闭的车内空间,撩上她脸颊,“你说不说?”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她一瞪眼。
他闭眼颔首,“我知道。”
“那你还问。”
她低头小声埋怨。
“你说出来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不是这句。”
林桢抬眼看过去,他身上一件黑毛衣,一块简单的手表,左边眉毛有一半毛流是向上生长的,据说这样的人脾气很不好。
能有多不好呢?能接受命令么?
她开口,“亲我,吴亚圣。”
这些年不算错过
林桢的姑姑家在一个住满土著的老家属院的一楼。老式的带镂空装饰图案的楼道,楼道上堆着各家的杂物、待卖的废纸箱。谁从楼前走道里过去,都会被窗子里面的人窃窃私语评头论足,指指点点一番。
十年后她的到来和十年前来串门儿时显得不太一样。
她拎着箱子站在门前敲门,就已经听到“这不谁家那小谁么,回来了嘿,她爸进去了…她妈跟人跑国外去了…这回来是干什么来了…”
一瞬间,她感到脚被钉在地上,自己变得特别特别小,背上仿佛背了个巨大的十字架。
姑姑开门,好客又热情地招呼她进去之后,转圈观摩家里站着的这个气味新鲜的小香蕉人,反反复复一句:“杨杨真长大啦。”
然而好客与热情容易,两三句好客与热情之后,就暴露出真正的交情了。
除了感叹“长大了,长变了”,看着她两耳朵上叮叮当当,几乎再没什么好续上的。
姑姑指指里屋,“杨杨,你住你妹妹的房间,她住宿,周末回来半天。”
林桢笑着冲姑姑点头,仿佛失去语言能力。她把行李拉进小房间,明白因为她姓林,所以这里为她腾了个落脚的地方。但是她妈,一个离了婚的外姓女人,住哪呢?
奇怪了,不是不能原谅她么,替她操什么心。
林桢不通情理地把门在身后带上。
一间典型的中学女孩的卧室。小木床靠着墙,墙上贴了几张男孩儿的海报。窗外有一棵不高的树,阳光透过树叶在窗内的书桌上留下晃动的光影,书桌上码着一排参考书。卧室不常有人住,散发出发酵的潮湿书页的味道。
她倒在小床上休息,很快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白天睡觉总睡不踏实,老做梦。梦里,吴亚圣的吻干净湿润,小心亲吻磨蹭,温柔包裹舔舐,因为挡风玻璃前偶有过往行人而略显羞涩,额前头发蹭着她脸。忽然他们又都穿上红白相间的校服,站在那个熟悉的胡同口,月光下能看见墙上画着「算命」。她在一棵洋槐树下停住脚步,等他走上来,她说:亲我,吴亚圣。
那一刻有风,她闻到月光酿槐花的香味。
半梦半醒间,她想,原来他们错过了那么多。但是,如果当时说的真是“亲我”而不是“跑啊”,人生之路又会往哪个方向发展呢?彼时时刻想破坏些什么的吴亚圣和胆小敏感的林杨,幸而因为因缘际遇各自出走,遭遇脱轨般纷繁意外,在命运之手的聚拢下再次遇见,才成为能为对方最低谷兜底的那个人。这些年的经历,少一件都不是现如今的他们。
那些年不算错过,但再遇见确当格外珍惜。
这时候,她被房间外的噪音吵醒。很快,房门被推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兴冲冲地喊了声:“杨杨姐姐!”
上高二的堂妹柳柳得知天才堂姐从美国回来,特意给班主任请了假回家吃晚饭。姑父在外应酬,晚饭就她们娘仨。
饭桌上,柳柳勤快地给林桢盛饭,一边询问美国这,美国那。每吃一个菜,都要问美国有没有这个?
林桢耐着性子微笑,一一作答。
都问的差不多了,柳柳躲在饭碗后面偷笑着问她:“杨杨姐姐,那你有男朋友吗?”
林桢脸上一阵滚烫,笑笑。
姑姑见女儿没正形,催促她赶紧吃,吃完好回学校上晚自习。
“少关心这些斜撇子,你看你杨杨姐,才比你大几岁,都上研究生了。”姑姑碎碎念,“你不是还喜欢那个叫什么,谷爱凌的。人谷爱凌多努力,我可在抖音上看了啊,人家从小就严格要求自己,特擅长时间管理,你得像人家这么努力才能成功。”
说着,拿筷子铛铛敲了两下妹妹的碗沿儿。
林桢忽然冒出一句:“努力成不了谷爱凌。”
姑姑瞪圆了眼,筷子在嘴边僵住,没听清似地问:“什么?”
柳柳也疑惑地看着她。
林桢说:“谷爱凌接受的精英教育不是普通人能企及的资源,她二代移民的特权身份使她不能被当做国内普通孩子学习的榜样。柳柳和谷爱凌的一样么?那些鼓吹只要你够勤奋努力、懂得时间管理就能像她一样成功的论调,事实上不光不负责任,还非常危险。因为当过度强调成功来自于个人努力,就是在忽略这背后资源的、结构性的不平等。”
她接着说:“换句话说,谷爱凌的成功不全因为她努力。还和她的天赋、家庭、运气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如果过分崇尚个人努力对成功的重要性,那么就也容易把失败的人的原因简单归结于‘你不够努力,所以你失败’,就像对过得不好的底层人民说‘你穷,就是因为你懒惰’。这是优绩主义,它会让人丧失同理心,丧失对失败的他人和自己的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