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了这些年癌症药物,对血液肿瘤的复杂程度略有了解,尤其是林桢父亲所患的以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为代表的非霍奇金淋巴瘤,恶性程度高,侵袭性高,预后效果差。
john捏紧那张薄纸,心里大概有数。
同时,在他心里,他必须要挣钱的想法又深刻了一些。
钱是工具,不是目的。从转院这件事就能看出,钱买不了时间,但是可以争取更多时间,甚至能延长生命。
当一个男孩把身上的责任统统装进名为钱的那个包袱里,忐忑地攥紧它,你凭什么说他没长大。
出了医院,john带林桢来到附近一个停车场。john问cas要了一部车子,方便出行。cas已经让人停在他们附近的停车场里。john从后备箱取出两瓶水,递给副驾驶座上的林桢一瓶。
他把她的口罩取下来,又把水拧开再次递给她。
林桢怔怔然,只说得一句:“谢谢。”
为他做的所有事,眼下的和在她来之前的。
john没搭理这句,利落地发动了车子,单手打方向盘,驶离停车场。
北京人多车杂,尤其医院附近,路况可比波士顿令人焦虑十倍。
刚上路,想着找地儿加满油,他瞄一眼仪表盘,看到油箱显示满满的,略松一口气。
cas纨绔不假,但这时候不能给兄弟掉链子。他已经从电话那头的语气里感觉到,john这次要在北京待一阵子了。
车子开进一条胡同里,在一棵树下停下,林桢才有些许回神。
john俯身过来把她的安全带解开,像蹲在小孩跟前商量一般,问她:“我们在这儿吃午饭,好吗?”
如同吃饺子的时候要喝煮饺子的面汤,在胡同儿的空气里听到他的北京话,给林桢莫大的安慰。
她用力点点头。
四合院,私房菜,他们两个人单独坐在一个小小的房间。
前面的菜都吃完了,最后上来一道嫩绿嫩绿的。
对面的人说:“尝尝看,香椿冰淇淋。”
香椿,冰淇淋。某些情愫只有某些人懂。
林桢抬起头,“等会儿,你送我回姑姑家吧。”
john欣然答应。
“我···”她吃了一小口冰淇淋,艰难地说出两个不连贯的字:“我···妈,也快到北京了。”
“嗯。”
john明白她什么意思,所以垂着眼,不是很热乎的样子。
林桢不确定他是否听懂,只好直接说出来:“所以,你的事情忙完了可以先回波士顿。”
她扒拉着小碟子里的冰淇淋。
自从飞机落地后,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可只有他的声音和气味,串起一万多公里的私人记忆,细密熨帖。她和陌生的鸿沟越巨大,和他,就越像被缝在一起的两片小人。
她没想到他头也没抬,居然应了声“好。”
缝在一起的两个小人,一个要离开,另一个身上立马被撕开一条口子。她的胃尖锐地痛给她看。
剩下的时间,她都默默忍受胃痛,额头蒙上一层薄汗。john也没说什么话。
饭毕要离开,两人走到小包间门口,john忽然拉住她停下,说:“你看。”
林桢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院子里看去,那棵刚吐嫩芽的洋槐树下,一地碎片光影中,正蹲坐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德国黑背。它双耳竖起,显得机警无比,眼睛扫过这边时定定地停住了,仿佛就在等一声口哨。
林桢终于明白他带她来这里吃饭的原因。她绷不住了,转身扑进他怀里,终于呜呜地哭了出来,孩子的那种恸哭。
她哭出了2010年之前的胡同,哭出一个瘦高男人带着个早慧的女儿。小闺女早上一句“爸爸我想吃炸酱面了”,中午回家就有秘制炸酱和手擀面,爷俩儿都爱吃锅挑儿。每天午饭后,男人在院儿里太阳地下拿出梳子,吆喝一声“小闺女,来梳头咯”,黑子准比女孩儿跑得快。男人对胡同里住的人都很有礼貌,这也没能免了女儿走过别人家门时被小声议论“上美国去了,留这爷俩儿···”他的大手拍拍她肩膀,“别怕,挺直了走过去。”女孩儿放学回来,看见坐在门口摇蒲扇的邻居,总要踯躅。每当这时候,黑子就从家门口跑出来,神气地挡在她和那些人中间,带她回家。后来,在美国,学校里,女孩依然要穿过交头接耳的走廊,但再没有那双大手和那条狗。
人和人亲密的层次有很多,身体接触、零距离与负距离是第一层,回家路上买菜买花、“你回来啦”、“今天想吃什么”是第二层,在对方面前掉眼泪是第三层。最亲密的不是接吻拥抱,而是暴露过去的创伤,并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john一只手盖在她脑后,拢到自己肩头,另一只手制止了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的服务员,伸手把老式半玻璃门关上。
他直直地站在那里,没有劝解和安慰,甚至连纸巾都没给她。
一直等她哭得开始抽噎,john才低头问:“还要我走么?”
“不要,不要了。”林桢闭着眼,眼泪涓涓浸湿他的衣服。
他腰间被两条胳膊搂结实,没再给客气和虚假留空间。
事实上,等车停在姑姑家楼下,林桢也想说不要了。
john再一次看出来,因为她就像个孩子,她的情绪永远清澈地写在脸上。
她转头看着他,她一定没意识到自己的嘴已撅成一个委屈的形状。
john也看着她,故意问:“干嘛?”
她搬出想了半路的借口,“我有点口渴。”
john把插在两个座椅中间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