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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内务(第2页)

他长到这么大,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指点过一件小事?在皇宫,他是晋王,高高在上,只有他训斥旁人、指点旁人,哪有人敢对他说“你做得不对”?此刻,在这方土墙营房里,当着五个人的面,他被一个副伍长挑出错处,心里那股子难堪,比挨一顿鞭子还难受。

可他硬是没顶一句嘴。只是低下头,面上烧得慌,手下却不肯停。

他拆开被子,重新铺平,一遍一遍推拉棉絮,指节用力,反复按压折缝。额角渗出细汗,粗布袖子擦过额头,一次失败,便再来一次。他骨子里争强好胜,旁人能折出来,他断然不愿落在人后。

别人练一遍,他愿意反复拆了重折。别人中途歇口气,他还在那儿,不吭声,闷头死磕。夜深人静,同屋的人都已经躺下,他还会悄悄伸手,一遍遍按压被角,把那道棱线,一点点硬压出来。

他心底憋着一句话,翻来覆去:这等琐事,旁人能做好,我堂堂晋王,断不能落在人后。可以苦,不能输。

只是,话虽硬气,那双手到底不如做惯了粗活的人灵巧。他手劲大,却使不到巧处,棉絮常常被他推到一边,越弄越糟。他心里憋着火,却又无处发作,只能一遍遍跟自己较劲。

而朱五,却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同样是王爷,朱棣却似乎天生就对这类实务多几分兴致。他见陈副伍长折被,不是像朱四那样急着上手,而是先站在一旁,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把每一道手法看进眼里:棉絮先往两边推匀,再压折痕;指节沿折缝用力,一道一道压瓷实;最后修边角,用掌缘慢慢切出棱线。

他上手之初,折出来的被子同样软塌,可他从不急躁,也不觉得屈辱。他一条一条地琢磨,哪里鼓了包,便拆开重来,调整手法。他甚至会在心里默默想:这折被子的讲究,倒和行军布阵有几分相通——先要摸清底子,再一步一步来,急不得,乱不得。

朱棣自小喜欢体察民情、钻研实务。别看他贵为燕王,对农人怎么种地、匠人怎么打铁、商人怎么盘算,他都有兴趣琢磨。此刻这方寸之间的内务规矩,在他眼里,远不止是“叠被子”这么简单。

他一边动手,一边在心底细细品味——规整器物,练的是心性。那些浮躁、毛躁、急切的念头,在一遍遍按压折痕、对齐边角的过程中,被一点点磨平。他忽然觉得,朱槿定下这套规矩,恐怕不是故意折腾人,而是要用这最枯燥、最不起眼的活计,把新兵骨子里那股子毛糙劲儿,硬生生给磨下去。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一方床铺都收拾得井然有序,遇事方能临阵不乱。等日后披甲上阵,刀光剑影之间,这份定力,便是保命的根本。他越想,越觉得这内务里藏着深意。

可朱棣也懂得藏拙。他刻意没有一次就把被子折到完美——那太过扎眼,容易惹来不必要的打量。他只是一点点打磨,做出接近合格、却尚有一丝微小瑕疵的被子,混在众人里,不显山不露水。

“四哥,你看折角这里,先把棉絮往两边推散,再压棱。”他压低声音,悄悄提点。

朱四闷哼一声,不肯示弱,嘴上不道谢,手上却悄悄照着这个法子,重新拉扯被角。朱棣看着四哥那副又倔又笨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挑,也不多言,低头继续摆弄自己的被子。

同屋其余四人,也各自埋头,各有各的光景。

沈溍从小锦衣玉食,仆从无数,哪里做过这种粗活。他折起被来动作秀气生疏,反复折叠,边角始终对不齐,折了两遍便手腕发酸,忍不住轻轻叹气。他骨子里那股商人的精明在此时派不上半点用场,只能耐着性子,一遍一遍跟那床软塌塌的棉被较劲。

王大牛力气最大,手却最笨。那床被在他蒲扇大的掌心里,怎么摆弄都像是面团,棉絮被他揉得蓬蓬松松,越折腾越乱,急得他抓耳挠腮,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从不偷懒,一遍不成再来一遍,嘴里嘟嘟囔囔,手上却从不停。

胡石头、胡破虏兄弟,倒是六人里最稳当的。农家出身,从小手脚勤快,虽不懂什么折被的窍门,可那股子踏实劲儿,让他们学得格外稳。他们不声不响,照着陈副伍长的手法,一遍一遍地练,折出来的被子,竟一天比一天像样。胡破虏年纪小些,手劲不足,棱角压不瓷实,他哥便在一旁默默看着,也不说话,只偶尔伸手,替弟弟把鼓起的边角按平。

一整天,营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布料摩擦的簌簌声、按压折痕的闷响。日光从窗棂漏进来,缓缓移动,再一点点暗下去。

到了晚间,白日的内务告一段落,却又迎来了另一项安排——思想教育。

陈副伍长搬来一盏油灯,在营房正中摆开,六人围坐。他先讲了标翊卫的军法条令:违令如何惩处,逃亡如何连坐,军械如何爱护、不得损毁。又讲忠君卫国,说起当年大明开国的战事,说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英烈,说起常遇春如何冲锋陷阵、徐达如何沉稳破敌。一桩桩,一件件,把六人听得心潮起伏。

胡石头、胡破虏兄弟听到北元旧事时,脊背不自觉地挺直,眼底泛起一层涩意。沈溍若有所思,王大牛则瞪圆了眼睛,听得入了神。

朱四坐在灯影里,静静听着那些开国战事。这些话,他其实从小就听朱元璋讲过不知多少遍,早听得耳熟能详。可此刻,坐在这方简陋的营房里,听着一个老兵用最质朴的腔调讲出来,却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朱五也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比朱四想得更深一些——那些英烈故事背后,是一代人的血与汗。他们兄弟能生来锦衣玉食,靠的,正是这些埋骨沙场的将士。此刻听着这些故事,他心里那点身为皇子的骄矜,竟悄悄淡了几分。

陈副伍长讲完,最后放软了语气:“咱们标翊卫,是一个整体。同伍之人,祸福与共。你倒了,兄弟们扶你;兄弟们撑不住,你也得伸手拉一把。这不是一个人的军,是整个标翊卫的军。”

他又走到众人中间,挨个坐下,跟他们谈心。问沈溍家中如何,问王大牛为何来投军,问胡氏兄弟可有什么心结。轮到朱四、朱五时,他只是随意地聊了几句,问他们凤阳家中可好、习不习惯,语气温和,没有半分盘问的意思。

朱四、朱五各自含糊应过。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伍长是在观察他们,也在试着收拢人心。只是有些事,他们终究不能说实话。

夜深,油灯将尽,熄灯号角远远传来。营房陷入黑暗,只余窗外隐约的星光。

朱四躺在床上,借着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床终于折出几分棱角的被子,心里那股憋着的劲儿,竟没有先前那么难受了。

而朱五,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着白日里那些内务规矩背后的用意,想着那身迷彩服的纹路,想着陈副伍长那句“祸福与共”,久久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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