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后方,几个百姓凑在一处,压低了嗓子,嘀嘀咕咕。
“你听说了没?这回一共就招一千人。”一个肩宽膀圆的汉子,凑到同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一千人?那不少了呀。”旁边一个瘦些的,眼睛一亮。
“嗐,你听我说完!训练完了,只留一百个!”那汉子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咋舌。
“一百?”瘦子倒吸一口凉气,“淘汰那么多人?一千个,只留一百?那不九成都得刷下去?”
“那是!”汉子一拍大腿,压低声音,“你也不看看这是哪儿!标翊卫!要求可是独一档的。寻常卫所招兵,能跑能跳就行;这儿,可不是那么回事。”
“你给说说,都有啥要求?”瘦子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
汉子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数:“头一条,个子得够高。得五尺三寸往上,躯干结实,不能有残疾,不能跛脚,不能瞎一只眼,脸上也不能有大疤。破落户家里养出来的病秧子,头一关就过不去。”
“还有呢?”
“还有扛着甲跑!”汉子比划着,“披上那身半甲,胸甲背甲肩甲,加起来三四十斤重,还得顶着风跑一里地,限时跑完。跑完得站得住,气不能乱,甲不能脱,更不能半道栽跟头。要是跑着跑着把甲甩了、一屁股坐地上了,当场刷下去。”
瘦子听得咂舌:“三四十斤的甲,跑一里地?这谁顶得住?”
“顶不住就别来。”汉子一撇嘴,“再往后,还有举石头。地上摆着青石,八十斤的、一百二十斤的、一百八十斤的。八十斤是门坎,抱起来离地就算过。想进上等,得把一百八十斤的抱起来,还能走几步。不许垫石头,不许用绳子绑,抱起来,站稳,喘三口匀气,才算成。抱不起来,或者举起来手一抖砸地上,照样刷下去。”
“乖乖……”瘦子脸都白了,“这哪是招兵,这是招牲口呢!”
“还有更狠的,”汉子压低了声,凑得更近,“还得角抵摔跤。两个人捉对儿,不许用兵器,不许抠眼锁喉踢裆这些阴招。谁被按得背脊着地,谁就输。可也不是赢了就收你——得看你会不会护着要害,被压住了懂不懂挣脱卸力。你要是让人家轻轻一推就仰面八叉躺地上,那叫一触即溃,一样不要。”
“这这这……”瘦子结结巴巴,“这也太难了!”
“难?这才哪到哪!”汉子嗤笑一声,“这些都过了,才能进营训练。至于训练里头是啥花样,没人知道。只听说,以半年为期,半年之后,只收前一百名,进正式的标翊卫。剩下的,遣散回家。”
“为了啥呀?这么折腾?”瘦子不解。
“为了天天能吃肉!”汉子一拍肚皮,眼里也放光,“进了标翊卫,顿顿有肉管饱,饷银足额,甲胄兵器全发!你说,咱这辈子,哪还有这机会?为了这一口肉,拼了!”
“拼了!拼了!”周围几个汉子,都跟着低声应和,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就在这几个议论的人身后,隔着几排人,站着两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两人穿着粗布旧衣,灰扑扑的,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若仔细看,便觉得古怪——寻常农户百姓,常年在田里风吹日晒,皮肤多是黝黑粗糙,手上有厚厚的茧。这两人,虽也穿着旧衣,可那皮肤、那身形,分明不是吃苦力的人养得出来的。一个虎背熊腰,一双手骨节分明,掌心的茧是拉弓磨出来的;另一个稍显精悍,身量匀称,目光沉静,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正是朱四、朱五。
晋王朱棡,燕王朱棣。
朱棡一身灰布短褐,混在人群里,却掩不住那股子天潢贵胄的骨架。他低着头,皱着眉头,忽然凑到朱棣耳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老五,你说……咱俩要是没通过,还能不能回去?”
朱棣先是一怔,随即咧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也压低了嗓子:“四哥,你想啥呢?咱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他说出口的话,什么时候反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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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咱俩要是混不出个名堂,你以为,咱们还真能回得去?”朱棣的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咱爹的性子,要么不入眼,入了他老人家的眼,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次把咱俩扔出来,就是要咱俩在标翊卫里扎下根。混不出个样来,往后……怕是真的不用回去了。”
朱棡低头,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点无奈,却又很快被一股子倔强压了下去。
这两兄弟,从小锦衣玉食,又顶着朱元璋从小的严厉管教,打熬出一副顶尖的好身板。弓马、搏击、负重,一样都没落下。旁人要拼了命才过得去的考核,对他们而言,不过是顺水推舟。
果然,轮到他们时,披甲奔跑、举石、角抵,样样轻松过关,甚至比不少勋贵子弟还利落。朱棡抱起那一百二十斤的试力石,稳稳站住,气定神闲;朱棣的角抵,更是干净利落,三招便将对手摔得背脊着地,面不改色。
四周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只当是标翊卫今日运气好,招来了两个深藏不露的狠人,谁也想不到,那灰扑扑的旧衣底下,藏着的是两位当朝亲王。
一天的考核,终于落下帷幕。
名单出来时,勋贵子弟里,只有常茂一人入选。他那身武艺,本就在四人中最拔尖,一番比试,力压众人,毫无悬念。
徐辉祖、邓镇、吴高,终究差了半筹,被刷了下来。徐辉祖站在营门外,望着那扇大门,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被一股不甘心取代——他是徐达的儿子,徐家的男人,从不轻易认输。常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辉祖,回去练。半年后,我等你。”
徐辉祖用力点了点头。
而朱四、朱五,自然是稳稳当当,入了那一千人之列。
剩下的,尽是从应天府乃至周边州县涌来的寻常百姓。有豁出去的佃户,有想搏出路的流民,有为了一口肉拼上性命的农家汉子。一千个名额,转瞬便满了。
他们站在标翊卫的营门之内,望着四周那精良的甲胄、那整齐的营房、那顿顿有肉的伙房,眼底都燃着光。
他们不知道,等着他们的,是长达半年、闻所未闻的严酷操练。半年之后,这一千人里,只留一百。
但此刻,没人去想那些。人人只觉得,自己这一脚踏进来,便算是改命了。
营门缓缓合拢。晨光渐盛,将那座青灰色的营垒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应天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朱棡和朱棣站在新兵队列里,望着那扇正在合拢的门,谁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