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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东宫权重（第2页）

所有吏治弹劾、风闻奏事，均经内阁复核票拟，处置公允，无徇私枉法、无错劾滥劾。”

满朝文武，从上到下，五府、通政司、刑部、都察院，所有奏事官员无一例外，只看太子、只禀东宫、只听东宫裁决，无人主动请示朱元璋。

龙椅之上，朱元璋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面色渐渐沉冷，嘴角微微绷紧，眼底藏着一丝肉眼可见的憋屈与闷气。

这天下是他一手打下来的万里江山，这内阁制度是他亲手设立，这监国之权是他亲自赋予太子。

可时至今日，满朝文武跪在他的脚下，人人心系东宫、事事听命储君，朝堂运转已然彻底绕开了他这个开国帝王。

他端坐奉天殿最高处，手握无上皇权，却活成了朝堂之上最清闲的旁听闲人。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分毫火气都不能外露。

太子监国理政、内阁分理庶务，皆是他亲手定下的国策；百官尊奉规制、各司其职，是朝堂有序的体现。他若是此刻当众动怒、斥责百官、压制东宫，反倒落得一个猜忌储君、心胸狭隘、自乱朝纲的骂名，帝王颜面彻底扫地。

朱元璋只能死死憋着一肚子闷气，端坐在龙椅上纹丝不动，周身气压愈发低沉冰冷，殿内肃穆之中，多了几分无形的压抑。

待诸衙奏事完毕，终于轮到六部轮值奏事。

户部尚书杨思义缓步出列，跪伏丹陛，手持厚厚一卷国策奏本，神色郑重肃穆。作为开国首任户部尚书，执掌天下户口、田赋、垦荒、民生、钱粮诸事，最是通晓天下利弊、民生疾苦。

“启奏陛下、太子殿下。今天下初定，历经元末战乱数十年，田地荒芜、户口凋敝、人丁稀少，民生尚待休养。

臣户部斟酌再三、遍历利弊，拟定《增殖人口、休养民生章程》，全案已移送内阁先行票拟初审，阁臣公认立意可行，唯细则利弊、整改之法尚存斟酌，今呈上御前，恳请圣裁、东宫终审。”

他缓缓展开奏本，逐条朗声上奏，条理清晰、字字恳切：

“其一，令民间男女依律早婚，男十六、女十四悉听婚配，令地方官劝勉婚嫁，减少天下旷夫寡女，广延人丁；

其二，尽数解放天下战乱奴婢，悉数拨归良民户籍，令其安家立业、婚配生养；

其三，迁徙山西富余百姓前往山东、河南、北平等荒芜之地，劝民垦荒、安抚流民，新开荒田三年免征赋税；

其四，严控僧道度牒，严禁青壮年私自剃度遁入空门，保全天下在籍人丁；

其五，广设天下惠民药局、养济院，抚恤孤寡、救治贫民、赈济老弱，减少百姓夭折流亡。”

一整套洪武增殖人口国策，面面俱到、规整严谨，字字皆是为休养民生、增益户口、稳固社稷。杨思义奏毕，俯首垂腰，静待朝堂定夺。

龙椅上，朱元璋微微前倾身子，已然张口，正要开口点评利弊、敲定国策、下达圣谕。

可下一瞬，东宫宝座上的朱标已然率先开口，温声截住话头，条理清晰、一针见血。

朱标语气平稳温润，却句句切中要害、直指弊端：“杨尚书与内阁所拟章程，立意甚好，确为休养民生、增殖户口之良策，只是其中规制疏漏、后续弊病，不可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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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淡淡扫过下方户部众官与内阁阁臣，从容点评推演：

“地方官皆有考绩压身，劝婚之令一出，极易为求政绩、强行逼婚，强配贫贱男女、拆散民间婚约，徒增民怨；女子十四年幼早嫁，体魄未全、生育凶险，母子夭折率居高不下，反倒折损人丁，得不偿失。

山西迁民若依旧强押迁徙，路途风霜苦寒、粮草不济，必定死伤无数；新垦荒地三年免税期满，骤然复征赋税，新移民根基未稳、无积蓄存粮，一旦遭遇天灾荒年，必再度流离失所，沦为流民。

严控僧道虽可保全在籍人丁，可底层贫民走投无路、无田无粮、难以存活，只会遁入深山老林、隐匿户籍，沦为无籍流民，反而令天下户口统计失真、隐患暗藏。

战乱奴婢虽令尽数解放，可地方豪强劣绅必会巧立名目，以佃仆、义男、家仆之名变相奴役底层百姓，贫民依旧生计艰难、无力婚配养娃，人丁自然难以增益。”

寥寥数语，精准点破洪武旧政所有潜藏隐患，看穿内阁票拟未能周全的疏漏，随即从容给出完善整改之法：

“依孤之见，此策当改弊补漏、变通施行。婚娶当奖不当逼，贫民婚配由官府补贴布帛、种子、口粮，百姓多生子女，逐年减免家中徭役；迁民以自愿为先，官府全程供给口粮、耕牛、农具，安抚流民扎根；严律严查豪强变相奴役佃仆，彻底解放底层民力；灾年放宽流民就食禁令，令百姓得以活命安居。如此，方可真正休养民生、稳步增殖户口。”

一席话说得条理分明、利弊通透、整改周全，文武百官、内阁阁臣纷纷颔首认同，无人敢于辩驳。

唯独上座的朱元璋，嘴巴微张，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圣谕全数憋回腹中。

这一刻，他心底火气翻涌、憋屈至极，脸色沉沉发黑，眉眼间满是无奈与愠怒。

他是执掌天下的洪武大帝，裁决国策、定鼎朝纲本是他的专属权责！可如今朝堂之上，内阁拟票、百官听命、东宫定策，连他想要开口点评国策、下达圣谕，都被太子提前截胡、尽数包揽。

满心怒火熊熊燃烧，可朱元璋依旧死死按住。

他不能动气，不能发作，更不能负气拂袖退朝。

今日一旦当众失态、起身离去，传扬出去，便是帝王猜忌储君、父子失和、朝堂乱象滋生，不仅颜面尽失，更会动摇天下人心、朝堂根本。

他只能黑着脸、僵着身子，端坐龙椅，硬生生吞下满肚子闷气，默默看着属于自己的朝堂，被太子与内阁稳稳执掌。

就在这殿内气氛凝滞、帝王心绪郁结之时，一道轻盈无声的身影自殿后缓步走出。

大太监李德全躬身塌腰，步履极轻，不敢惊扰半分朝堂秩序，小心翼翼挪至龙椅侧旁。

他双手捧着一方精致描金小食盒，微微俯身，凑在朱元璋耳畔，用气音细若蚊蚋低语，温柔宽慰：“陛下，皇后娘娘听闻今日早朝议事繁杂、久坐耗神，知晓您心绪不畅，特意令奴婢送来些许精致软糯糕点，您悄悄垫垫肚子，略消闷气，莫要气坏了龙体。”

淡淡的糕点香甜悄然弥漫开来，微微冲淡了殿内冰冷压抑的戾气。

朱元璋垂眸看着掌中食盒，紧绷到极致的面色微微松动，眼底汹涌的愠怒与憋屈，终究化作一丝无可奈何的哑然。

纵横半生、杀伐天下，能压得住百万雄兵、镇得住文武百官，到头来，也唯有自家妹子，懂他的隐忍、知他的憋屈、疼他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