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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新兵第一日(第2页)

屋里一片沉寂。只有王大牛,那憨实的汉子,扯开嗓子,瓮声瓮气地喊道:“听清楚了!”

其余人,却只是小声地、参差不齐地应道:“……听清楚了。”

沈贵脸色一沉,几步走到朱四面前,又是一脚踢在他腿上:“听清楚了没有?嗓子落家里了?”

这一下,朱四再也不敢怠慢。他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扯着嗓子吼出来:“听清楚了!”

朱五、沈溍、王大牛、胡石头、胡破虏,也都齐齐扯着嗓子,声音一下子汇成一片,吼得屋顶都在震:

“听清楚了!!!”

沈贵这才稍稍满意,缓了缓语气:“这才有点样子。”

他环视一圈,沉声道:“今日,由陈副伍长教你们内务。你们跟着他好好学。”说完,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门帘重重落下。

陈副伍长走进屋来。

比起沈贵那副铁面冷硬,陈副伍长脸上带着几分和缓,走到床榻边,招呼众人:“都过来。今日第一课,内务。战场之上,队伍要整齐;营房之内,器物也要整齐。一个连铺盖都收拾不明白的人,上阵必定慌乱。”

六人依言,齐齐围到床铺边,站成半圈。朱四、朱五也跟着上前,目光落在那套棉褥被褥上,心底暗暗好奇。宫中内侍从来都是替他们打理寝卧,自己从未亲手叠过被褥。

陈副伍长踏出一步,来到床榻前,伸出粗粝的手掌,一把将铺在床板上的棉褥铺平,手掌顺着褥面反复推压,将褶皱一点点抹平。

“先理褥。褥子铺在床上,四边对齐床架,不能歪歪扭扭。褥面不许起褶,石子、草屑都要掸干净。夜里睡觉,身下不平,歇息不好,第二日操练便没有力气。”

他伸手抓起被子,摊开平铺在褥子之上,被子四边对齐褥子边缘。

“再理被。”

陈副伍长的动作不快,一步一步,让所有人看得清楚。“先把被子铺平,拽平四角,上下两边向中间对折,再左右收折,压出折痕。”

他手掌用力,沿着折缝反复按压,把棉絮压实,一道棱线硬生生压出来。寻常百姓盖被只求保暖,哪有人这般折腾被褥。

“看见这棱没有?标翊卫的被子,要折出棱角,方方正正。不是为了好看。”陈副伍长抬眼,看向众人,“一来,学会收敛心性,耐得住枯燥;二来,东西摆放有序,一旦号角响起,伸手就能拿到衣物甲械,不至于慌乱翻找。战时生死就在一瞬,平日里的习惯,就是保命的本事。”

王大牛瞪圆了眼睛,看着那方方正正的棉被,挠挠头小声嘟囔:“被子还能折成这般模样?”

沈溍眼底也略有讶异,他在家中仆从无数,从来不用亲手整理床榻。胡石头兄弟静静看着,默默记牢每一步动作。

朱五微微倾身,仔细盯着陈副伍长的手势,低声对身侧朱四用气音:“这法子倒是新鲜。”

朱四微微颔首,没有应声,目光却终于从方才的憋屈里抽出来,落在陈副伍长那双手上。

陈副伍长继续讲解,手指点向床沿一侧:“枕头,置于被子上方居中。枕面摆正,不可歪斜。”

随后他移步,指向窗台。窗台上摆放着粗瓷水碗、木梳、布巾。“每人一套洗漱物件。瓷碗,碗口朝上,统一摆在窗台一线,碗沿对齐。木梳、布巾,叠好放在碗侧。所有物件,一条直线,高低一致。不许随意乱放,不许东一个西一个。”

他又走到营房角落那只大木柜前,拉开柜门:“这木柜,每人一格。配发的军服、腰带、裹腿,全部叠好放入柜中。换洗衣物,不得随意扔在床沿、地上。脏衣物单独存放,不可混在干净军服之内。营中不许私藏杂物,任何私带来的零碎,一律上交。”

“地面,每日清扫。黄土地面,要扫净草屑尘土。床底,不许堆积杂物、垃圾。每日傍晚收操之后,各自清扫自己床铺周边。伍内六人轮值,每日一人负责营房整体清扫。”

陈副伍长站直身子,目光环视六人,语气重新沉下来:

“内务,日日都要查验。每日清晨集合前,还有晚间收操之后,我与伍长都会过来检查。被褥褶皱、器物摆放歪斜、地面脏乱,一律算违规。”

陈副伍长顿了顿,冷冷开口,“罚校场负重跑。内务不合格,便反复拆了重叠,什么时候达标,什么时候才算完事。别以为这是小事。标翊卫,事事皆军纪。连一床被子都管不住自己,还谈什么披甲上阵,冲锋破敌?”

他转头看向众人:“轮流上来。一人叠,其余人在旁看着。错一处,当场纠正。”

王大牛第一个上前,大手笨笨地拉扯棉被,棉絮软塌塌,怎么都压不出棱角,急得满头大汗。胡石头兄弟紧随其后,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沈溍自幼不曾做粗活,上手时动作生疏,反复调整。

轮到朱四、朱五,二人上手,一开始手法生疏,折出来的被子软塌塌,毫无棱角。兄弟二人都是王爷,从未亲手做这类琐事,一遍遍拆开、重折,额角慢慢渗出薄汗。

陈副伍长在一旁紧盯,并不偏袒任何人,看见哪里出错,便上前抬手纠正,语气没有半分优待。

“手用力,折痕要压实!”

“边角拉平,不可鼓包!”

“朱四,被子边角歪了,重新来。”

朱四闻言,一言不发,拆开被子,再次从头铺展折叠。朱五咬着牙,不肯示弱,一遍一遍反复练习。

陈副伍长看着六人各自埋头练习,缓缓开口:“今日只教一遍。下午之后,伍长与我一同查验。谁的内务达不到标准,便取消今日休息,留在营房继续练习。记住,标翊卫,无分贵贱,人人一样。”

营房之内,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簌簌声响。方才闲谈的轻松气氛彻底消散,六名新兵,第一次体会到,军营的苦,不止是校场的举石、长跑,就连叠一床被子,也是军令的一部分。

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一床床反复折叠的棉被上。朱四俯身,再一次将折歪的边角拆开、铺平、压实。指尖按过那道新压出的棱线,他忽然觉得,那一声清晨的铜角,连同脚下这方黄土营房,正一点点,把自己那个叫“晋王”的身份,磨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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