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第一日,说了这一箩筐话,觉得疲乏。程月圆趁机说要走了,拉着程清江出厢房,“你不许跟阿耶乱说!要等我自己说!”
程清江撇撇嘴,“知道啦。”
前一刻,程月圆刚刚踏出仁心堂。
后一刻,程清江就被程雪峰叫入了厢房,一双眼沉沉地锁住他,“说说,你姐姐说的夫君是怎么回事?”
程月圆没有回平阳侯府,而是直接进了马车,让平康驾车去东西市署。这个时辰,衙门要是不忙,便恰好是闻时鸣散衙的时候,能够顺道接他回去。
阿耶醒来的消息,让她心里觉得振奋,同时也慌慌的,好像有一头小兽在躁动不安地横冲直撞。
去年秋猎后突然起来的噩梦好像一瞬间醒了。
阿耶清醒过来。
闻时鸣也答应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
她此刻只想马上见到他,把心里话都告诉他。
那个被你叫小哑巴的黑衣人其实是我呀。
在拍卖会上被你抢了铜铃铛的也是。
在金光门外的坊墙上,在仁心堂里,在太平坊监牢的大树上,其实都是我呀,我们见过很多很多次。
我叫程月圆,不是贺心俞。
你还愿意,还愿意当我的郎君吗?
马车停稳了,程月圆急急跳下车来,同里头出来的人迎面撞上,那人的随从轻斥一声,“哎,你哪儿来的?不看路都撞到我家主子了。”
“我没事,”六皇子夏文彦摆手,“不得无礼。”
他看看程月圆身后的马车,认得是闻时鸣身边的平康在驾车,对着帷帽女郎猜测道。
“敢问是小闻大人的夫人吗?”
程月圆掀开了帷帽,一看是夏文彦,懵懵懂懂地一点头。她此刻心神都被占据了,冲他草率行了礼,抬脚就想走,却被夏文彦拦住了。
“闻少夫人,能帮我劝劝小闻大人吗?”
“劝……什么?”
“我很想帮小闻大人的忙,平定皇都内居高不下的粮价和其他物价,可小闻大人和兄长一样,都只让我去粥棚帮忙,做一些发粮赠药的杂事。”
夏文彦脚边还落着相撞时掉的两张画像。
是上一次百兽展,京畿衙门没有抓捕到的可疑人,一个是负责饲养雪豹的胡女阿依娜,一个是掺杂了幼兽血的梅子茶泼到严三娘身上的琼花台杂役。
京畿衙门没能找到这两个人。
闻时鸣把画像都贴在东西市署,因着衙门官吏最常见三教九流、行商旅人,很有可能碰见可疑人窝藏的地方。夏文彦闲散惯了,知道兄长和闻时鸣都不信他的能力,便把画像扯下来一份,叫身边人留意。
随从把画像捡起来,仔细整理好。
夏文彦还在用请求的姿态看着程月圆。
程月圆轻轻一点头,瓮声瓮气道:“我可以说说,但夫君如何决定是他的事情。六殿下,我还有事情找夫君,先失陪了。”她脚步飞快地进去,市署守门的人认得她和平康,没有阻拦就放行了。
程月圆来过东西市署,熟门熟路,顺着游廊一路走,恰恰在拐角遇到了闻时鸣。
闻时鸣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人,有蒋修远,有朱黄袍的低阶小吏,还有一队佩刀武候,看模样正要往什么地方赶,两相一照面都愣住。
闻时鸣顿足,示意身后人先出发,“外头等。”
“怎么忽然过来了?”他伸手牵过她,到另一侧的拐角,掀开她的帷帽,忍不住微微一愣。小娘子明澈污垢的眼眸水光朦胧,眼皮浮肿,像是大哭了一场。
“发生何事?”
程月圆动动唇,往官吏们离去的方向看,“夫君这是要去哪里?”
闻时鸣朝她亮出了掌心,里头正躺着他们遇到的那*种假铸币,这次不止三枚,是一大把,“有线索了,赶着去抓现行。”
程月圆眼眸一黯,她没碰上好日子,闻时鸣很忙碌,她并不想拿这件事叫他在公务上分心,“我等夫君忙完了再说,不是什么急事。”
闻时鸣似乎料到了她要说什么,手指摸了摸她的眼皮,“每年暑热难耐,我母亲和嫂嫂都会带着杳杳去城外山庄避暑,今年因我父兄回来得晚,便推迟了。你今日回去,应能看到她们在打理行囊,你让绮月和云露替你收拾,明日就出发。阿兄会跟着护送。”
程月圆一愣,“那你呢?”
“我忙完了就去,至多三五日。”
闻时鸣攥紧了那些假铜币,“阿圆要说什么,留到避暑庄子里说,我一定好好听,一定不生气。”
第40章“夫君,我走啦。”
沧澜馆里。
云露正坐在庭院石阶上,双手托腮。
地上铺了一幅极宽大的细布,四角拿石头压着,都是摊开在晒的书册。书册晒了一日,她等滚烫的气息凉下去,就准备都收起来。
蓦地,一只湘妃色绣花鞋踩在了细布上。
云露连忙跳起来,“啊娘子!别踩啊。”
程月圆才回魂一般,意识到自己险些一脚踩坏了闻时鸣的书,她忙往后退,又撞上捧着茶盘行过的绮月。沧澜馆里此起彼伏的小动静,都是她心事重重的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