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众人沉默了一瞬,天子也沉默了一瞬,而后很快他便再度举起了酒盏,平静地走下陛阶。
不知是他故意为之,还是天子仪态向来便是如此,祝云早远远看去,总觉得他下台阶的这几步走得极慢,但威压感却是一步比一步更深。
天子端着金荷走下陛阶,走到几位番邦使臣的面前,换上一副喜怒半丝不表的神情,只平静开口道:“大绥素彰礼乐之教,以仁德治天下,今尔跋山涉水赍礼来朝,共沐王化,自不应以刀兵相待,然此子殿前失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望尔等以此为戒,自今以往,勿纵衅斗,勿怀异心,若江山太平如初,百姓安居乐业,朕必以仁德之心相待,倘悖逆天常、包藏祸心,朕则亦不吝雷霆千钧之怒,还望周知。”
他这一番话语气平静,叫人听不出他对此事的态度,更摸不清楚他究竟是否因此而震怒,但字里行间却平生了几分睥睨之感,令人闻之不由得心惊胆寒。
一番话毕,天子举起手中金杯,示与番邦使臣与大绥众臣。
使臣互视一眼,咬了咬牙,赔笑道:“天子圣明——”
鸿胪寺卿见一场风波乍起便平,赶快随声附和,打了个圆场,“陛下圣明!”
天子和使臣均已各表其态,众朝臣纵使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此时也断然是无法当场发作了,于是众人举杯起身,山呼了三声“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祝云早完全没想到这场闹剧会如此平淡地风平浪静收场,她方才将众人面色不郁,还以为大战就要一触即发了呢。
韦韵不动声色地随着众朝臣饮完盏中酒,小声同祝云早低语道:“吓到你了么?”
祝云早扯了扯嘴角,如实道:“倒是没有吓到,只是有些意外,陛下面对如此挑衅,竟不愤怒,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不愧是天子。”
韦韵闻言不由得一乐,拢了拢袖子,坐下来,继续小声道:“你倒是个胆子大的娘子,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下竟半点也不感觉紧张,反而还在偷偷观察陛下的反应,看来你也并非常人呐。”
祝云早心道:满朝文武无非都是一撇一捺一个“人”字,人和人吵架有什么好怕的?
若真论起来在场众人谁最叫人害怕,那也莫过于她这个从未来世界穿越过来的人了。
心里虽这般想,但话摆在表面上却不能如此说,祝云早斟酌了一下措辞,言道:“贵人吵架,岂是我这一介小民能掺和的,纵使我再紧张,也是于事无补啊,与其如此,倒不如默默祈祷倘使城门失火,可切莫殃及池鱼。”
韦韵顺着她的话故意打趣道:“那你这条小鱼方才真的默默祈祷了吗?”
祝云早编起谎话来向来是脸不红心不跳,她笃定道:“当然!我刚刚在心里都已经拜完各路神仙了。”
韦韵抬起眼,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去深究到底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一番歌舞弦乐过后,殿内的气氛缓和了许多,推杯换盏的再度举起了杯盏,相互奉承则继续打起了官腔,不知为何,祝云早总感觉这样的氛围有一种粉饰太平的意味,大家好似瞬间便将方才的插曲忘之脑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韦韵夹了几口菜,又添了一盅葡萄酒,吃饱喝足后问祝云早:“你早上可吃朝食了?”
祝云早不明所以,只点点头道:“吃了,早上我去西市采买香料的时候顺便吃了几口。”
韦韵忽而从桌上盘中取了一只玉露团出来,借着袖子挡了挡,递给了祝云早,“来时匆忙,我忘了同你说了,宫宴向来是午宴与晚宴连着的,也就是说一直从午时持续到酉时末才结束,今日番邦使臣觐见天子,且是端午宴的首日,估计会更晚一些,约莫得一直持续到戌正时分”
祝云早大惊,这倒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我岂不是”
下一秒,她几乎想也没想便接过了韦韵递过来的玉露团,而后小退两步,矮了矮身子,趁着无人察觉之际,分两口将其塞进了自己口中。
韦韵见状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吓得祝云早连忙环视一圈,见无人察觉异样才放下心来。
韦韵道:“方才剑拔弩张你不害怕,现下偷吃一只玉露团却又紧张了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祝云早便以袖掩口疯狂咀嚼玉露团,边小声解释道:“韦大人有所不知,方才康国使团殿前失仪,天子若是震怒,那么是他小命不保,不干我的事。但现下是我在偷吃宫宴糕点,若是陛下要定罪,那我这个罪魁祸首肯定是跑不了的了,这叫我如何能不紧张。”
韦韵笑道:“放心吃吧,堂堂天子连殿前失仪的康国使臣都能原谅,难道还会怪罪你偷吃一只玉露团不成?更何况玉露团是我给你的,要定罪也是先定我的罪。”
祝云早闻言立时又道:“那我能尝尝别的菜吗,这个玉露团稍稍有点甜腻。”
韦韵失笑,又给她拿了一块酥黄独,“尝尝这个,这个不甜腻。”
两人如此一来二去,祝云早站在角落里嘴一直也没闲着,吃完玉露团吃酥黄独,吃完酥黄独又偷偷吃了两块松黄饼,若非螃蟹难啃,韦韵定然会将那洗手蟹也给祝云早取来一只。
两人一站一坐配合默契,祝云早吃得分外开怀,韦韵也玩得不亦乐乎。
而殿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绥众臣和番邦使臣也都酒足饭饱,开始停杯投箸,欣赏起了歌舞,更有甚者诗兴大发,当场便口吐锦绣词章,为这场宫宴助兴,一些武将不同辞藻,便巧借李杜诗篇,抒发胸臆,一时间殿内又热闹了起来,而不知不觉间,时间也来到了申正时分。
兴起时,楼兰使臣再次举杯出列,提袖一揖,同皇帝道:“陛下,趁今日酒酣意浓,不如我们进行一番行酒令,权当助兴。”
天子似乎丝毫没有因为先前那个醉醺醺的康国使臣而感到介怀,当即便准了这位楼兰使臣的请求。
内侍黄门将天子的意思传达下去,众人各自回到各自的席位上,准备进行所谓的行酒令比试。
大绥以武建国,但数十年来天下太平,故而便由武治慢慢转为了文治,诸如飞花令、行酒令等文人雅士酒宴之间所行之乐亦逐渐兴盛,现下众臣对此并不陌生,甚至已为常事。
祝云早穿越过来虽然已有半年之久,但并未参加过太多宴席,故而对行酒令的具体玩法并不算太熟悉。
此时这个提议骤然被提出来,她赶忙悄声问韦韵道:“韦大人,不知这行酒令具体是何种玩法?”
韦韵解释道:“先唐有云:‘饮酒必为令,以佐欢乐’,明目十分繁多,如拆字令、骰子令、旗幡令、历日令、飞花令等等,玩法多样,不尽相同,你且看上几局便明白其中关窍所在了。”
祝云早正想再多问两句,却听前面的黄门内侍扬声道:“本轮以‘花’字为令,每人行一句酒令诗,未能应对者罚酒一杯,这头一句,由陛下亲行——”
众人立刻正襟危坐,等待着天子吟出第一句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行酒令
在天子吟出第一个诗句前,祝云早大脑飞速运转,想了很多带有“花”字的诗词。
李白的“落月低轩窥烛尽,飞花入户笑床空”写尽春风入帷幕的美景,但却多了一些闺思之意,读起来不够大气。